五月中,陇右,大斗拔谷西侧,陈望军大营。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营帐和肃立的旌旗镀上一层暗金。营盘依山傍水,布局严谨,虽以“协防”为名驻扎于此,实则扼守着陇右通往朔方腹地的咽喉要道。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皮革铁锈的味道,巡哨的骑兵按固定路线往返,一切看似如常。
陈望刚巡视完前沿哨垒回到中军帐,副将乌木和扎西正在汇报近日羌地游骑异常活跃的情况。
“……斥候发现,羌骑活动范围明显扩大,且多股小队有向我营垒方向试探的迹象,虽未接战,但其行迹可疑。”乌木语气带着惯有的冷硬,“还有金城方向,马越近日频繁调动兵马,以‘秋防演练’为名,将部分精锐向狄道方向移动,其意图不明。”
陈望眉头微皱,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大斗拔谷至狄道一线。马越的异动和羌人的活跃,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林鹿的提醒和暗羽卫的情报都指向马越可能与羌人有勾连,但缺乏实证。
“加强戒备,尤其是西、南两个方向。多派游骑,扩大侦察范围。”陈望下令,“另外,派人以‘协调防务’为名,去金城见马越,探探口风。”
扎西领命:“末将这就去安排。”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变了调的呼喊:“报——紧急军情!!”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爬冲进大帐,嘶声道:“将军!西南五十里!发现大队羌骑!数量……数量不下万骑!正全速向我大营扑来!前锋已与我外围游骑接战!”
“什么?!”帐内众人霍然起身。羌人竟敢大举来袭?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报:“报!东南方向,狄道方向尘头大起!有兵马打着陇右旗号急速靠近,观其阵势,不下两万!距离已不足四十里!”
陈望脑中“嗡”的一声,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羌人袭扰是假,马越背盟突袭是真!而且是东西夹击,雷霆一击!目标就是他这支孤悬在外的朔方西疆精锐!
“马越狗贼!”乌木目眦欲裂,“竟敢勾结羌人背盟!”
“将军!敌军有备而来,兵力占优,且呈夹击之势,此地不可久留!”扎西急道,“当立刻集结兵马,向东北大斗拔谷隘口撤退,据险固守,或向凉州方向靠拢!”
陈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扎西说得对,被优势敌军两面夹击于平野,凶多吉少。但全军撤退,谈何容易?辎重、伤员、以及分布各处的营垒守军……仓促撤退,极易演变成溃败。
“传令!”陈望声音斩钉截铁,“乌木,你率本部骑兵,立刻前出西南,阻击羌骑前锋,不求胜,只求迟滞其速度!扎西,你率步军主力,携所有轻重伤员、重要文书,立刻拔营,向东北大斗拔谷方向梯次撤退!我带中军亲卫及剩余骑兵断后!动作要快!”
命令迅速下达,营中顿时号角连天,人马喧腾。训练有素的朔方军展现出极高的素质,虽惊不乱,迅速开始按照命令行动。但敌军来得实在太快,太突然。
西南方向,地平线上已出现滚滚烟尘,如乌云压境。羌骑的怪啸声和马蹄的闷雷声隐隐传来。乌木率领的三千骑刚刚列阵迎上,便与潮水般涌来的羌骑前锋撞在一起,顿时杀声震天,箭矢如蝗。
东南方向,马越军的旗帜也清晰可见,浩浩荡荡,步骑混合,显然是倾巢而出。他们似乎知道朔方军要退,前锋骑兵更是拼命加速,企图迂回包抄,截断陈望军退往大斗拔谷的道路。
陈望亲率两千余骑在营垒外围且战且退,试图稳住阵脚,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然而两面受敌,兵力悬殊,形势迅速恶化。羌骑凶狠剽悍,马越军养精蓄锐多日,攻势迅猛。朔方军虽奋勇抵抗,但措手不及之下,伤亡开始急剧增加,阵线不断被压缩。
“将军!羌骑已突破乌木将军左翼,正向中军侧后迂回!”
“将军!马越军步卒已逼近我营垒东栅,正在放火!”
“将军!后军辎重车队遭小股羌骑突袭,护卫损失惨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陈望心知,再拖下去,全军有被围歼的危险。他正欲下令丢弃部分辎重,轻装强行突围,一个嘶哑阴冷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将军,让某试试。”
说话的是随军行动的毒理研究所主事,万毒丸。他一直像个影子般跟在陈望军中,研究西北特有的毒虫草药,此刻他脸上不见惊慌,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鼓鼓囊囊、气味刺鼻的皮囊。
陈望知道此人用毒手段诡谲,但也知他恪守不滥杀准则,急问:“你有何法?”
万毒丸指了指西南风向和东南敌军最密集的区域:“风向对我有利。某有数种特制毒烟、毒粉,虽不致命,但可致人暂时目盲、晕眩、皮肤灼痛、甚至产生幻觉,马匹闻之亦会受惊。可让弓弩手将浸毒箭矢射向敌阵,或将毒囊绑于火箭射入敌群。某另有一法,可于我军退路关键地段,快速布下沾染毒粉的绊索、陷坑,阻敌追击。”
“需要多久?”
“一刻钟准备,毒效可持续半个时辰到两个时辰,视风力而定。”
“好!立刻去办!”陈望毫不犹豫。此刻任何能拖延敌军的手段,都是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