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大斗拔谷外,朔方军临时营地。
昨夜的战场已被粗略清理,黑烟仍在几处未燃尽的羌人辎重堆上袅袅升起。空气中混杂着焦味、血腥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肃穆。营地中央,陈望、贾羽、万毒丸三人围着一幅简陋的羌地舆图。乌木和扎西侍立一旁,其余将领在外整顿兵马。
陈望的手指划过舆图上河湟谷地的几处标记:“我军新胜,然兵力折损亦重,急需休整补充。然主公于赤岸原鏖战,不容我等在此空耗。贾先生、万先生,我军欲深入羌地,行‘以战养战’之策,就食于敌,二位以为,当从何处着手,方能最快打疼符洪,令其无暇他顾,甚至迫其回援?”
贾羽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声音阴冷:“羌地部族林立,并非铁板一块。符洪能号令诸部,一凭武力,二凭历年劫掠与边市所得之利分润。今其主力随马越出征受挫,精锐分兵遭将军重创,威望已损。其本部及亲附部落,正值虚弱恐慌之际。”他手指点在舆图几处水草丰美之地,“此乃符洪本部及弟符雄,还有死忠部族‘黑牦牛部’、‘白羚部’之核心牧场与冬季营地。我军首要打击目标,便是这些地方。”
万毒丸嘶哑接口,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某之‘礼物’,已由贾先生安排的人手,陆续投放于这几处水源、草场。不出三五日,毒性发作,牲畜倒毙,水源异变,人心惶惶。我军此时杀入,正当其时。然切记,劫掠杀戮非唯一目的。贾先生先前所言分化之策,正可于此行中施展。”
陈望目光一凝:“请先生详言。”
贾羽道:“羌地各部,多有掳掠之汉人、吐蕃人、西域胡人为奴,从事牧羊、农耕、匠作等苦役。这些人饱受欺凌,心怀怨恨,且熟悉当地地理、部落虚实。将军可令士卒,攻破部落营地后,第一要务非是抢掠财物女子,而是——释奴!凡非羌人装束、口音者,尽数解救,甄别其来历、技能。愿从军者,编为向导、辅兵,许以战利品分配,承诺战后若愿留,可入朔方籍,分田安置;愿离去者,发给少许口粮,指明返乡之路。此举,一则可得熟悉地理之向导,补充劳力,甚至可得骁勇敢战之补充兵;二则,可尽收这些奴隶及其背后族群之心,消息传开,日后我军所至,抵抗必弱,甚至有望内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羌人自身,亦需区别对待。顽抗者,格杀勿论,以儆效尤;老弱妇孺,可驱而不杀,任其逃往他部,传播恐慌;对中小部落、尤其是平日受符洪欺压排挤者,攻破后,可只取其部分牲畜粮草,不伤其根本,甚至可留下些‘善意’言语,暗示朔方只诛首恶符洪,余者若能‘拨乱反正’,或可保全。如此,羌地内部必生裂隙,符洪将愈发孤立。”
陈望听得眼中精光连闪。此策狠辣而精准,直指羌地统治根基。不仅是为了眼前的军事打击,更是为了长久的瓦解与掌控。“以战养战”,不仅是掠夺物资,更是掠夺人心,瓦解敌之社会结构。
“万先生之毒,贾先生之谋,相得益彰。”陈望赞道,“既如此,我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便以缴获之羌马补充,轻装简从,直扑符洪本部最近的一处大牧场!乌木、扎西,立刻从俘虏和士卒中挑选通晓羌语或熟悉羌地情况者,组成前导侦骑与劝降喊话队。另,传令全军,此战首要目标:摧毁符洪亲附部落之抵抗力量,解救奴隶,夺取牲畜粮草!凡有滥杀、奸淫、不听号令私藏财货者,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
几乎同时,赤岸原战场西北方向。
一支约万余人的队伍,正如同受伤的狼群,仓皇而又警惕地向西北方向疾行。队伍中骑兵、步兵混杂,旌旗歪斜,衣甲破损,人人面带惊惶疲惫,正是马越及其残部。
赤岸原最后一战,胡煊北庭军如神兵天降,自侧后猛击,彻底击垮了陇右军最后一点士气与阵型。马越在乌纥、郭锐及数百最忠心亲卫的死战保护下,勉强杀出重围,沿途收拢溃兵,汇成此军。清点下来,追随他逃出的,已不足鼎盛时的三成,且粮草辎重尽失,士气低落至极。
马越骑在马上,脸色灰败,眼神中交织着不甘、愤怒与深深的挫败。他回头望了一眼赤岸原方向,那里烟尘仍未完全平息,象征着他人生的巅峰与此刻的惨败。
“大哥,咱们……真要去羌地?”乌纥脸上带着一道新添的刀疤,声音嘶哑,“符洪那老狐狸,怕是靠不住。咱们刚败,他会不会……”
“不去羌地,还能去哪?”马越声音干涩,“回金城?林鹿和胡煊的大军顷刻即至,守得住吗?去投齐王?哼,赵曜连他侄子赵睿都敢吞,会放过我们这块肥肉?去关中?路途遥远,且不知是谁的地盘。”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有羌地!那里地形复杂,部族分散,符洪新败,内部不稳。我们这一万多人,虽败,却是百战精锐,到了那里,他符洪也得掂量掂量!我们可助他抵挡朔方,他则需供我粮草地盘,互为倚仗。待我们休养生息,收拢陇右溃散旧部,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郭锐在一旁,脸色凝重:“将军所言虽是权宜之计,然与羌人共处,终非长久。且贾羽毒计,恐已在羌地发作,符洪自顾不暇……”
“顾不暇才好!”马越咬牙道,“他越乱,越需要外力支持!我们去了,反而是雪中送炭!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直趋河湟谷地!派人先行,找到符洪溃退的弟弟符雄,告诉他,我马越愿与他合兵一处,共抗朔方!条件……可以谈!”
这是无奈之下的豪赌。马越知道,去羌地是饮鸩止渴,但留在陇右或中原,更是死路一条。只有那片高原,或许还能为他提供一线喘息之机,一丝东山再起的渺茫希望。
河湟谷地,羌王符洪临时营地。
营地气氛比大斗拔谷溃败时更加压抑和恐慌。符洪坐在铺着兽皮的石座上,面目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符雄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