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江州城外
五月中旬,野狼谷。
这处位于米仓道西侧的山谷,名义上归汉中管辖,实则三方势力交界,历来是私盐贩子、马贼流寇的聚集地。此刻谷中却异常安静——陈望与颜严约定的第二次会面,就在此地。
陈望只带五十亲卫,皆是羌地义从中的精锐,人人背弓挎刀,眼神警惕。颜严来得更低调,只带三人,都作商贾打扮。
“颜将军。”陈望拱手。
“陈将军。”颜严还礼,目光扫过陈望身后的羌人护卫,“将军好手段,羌地铁骑都能驯服。”
“以诚待人罢了。”陈望淡淡道,示意亲卫退到二十步外,“将军的五百匹战马,可还满意?”
“马是好马。”颜严也挥手让随从退下,“只是……陈将军此番约见,不只是为了交易马匹盐铁吧?”
两人走到谷中一处溪边石上坐下。陈望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颜将军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这是我家主公亲笔——他想与蜀地做笔更大的买卖。”
颜严展开帛书,内容很简单:朔方愿以羌地战马、河西玉石、北庭毛皮,换取蜀地粮食、木材、药材。交易额第一批十万石粮,后续可逐年增加。
“十万石……”颜严眼神微凝,“林将军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关中重建,需要养活数十万百姓。”陈望直言不讳,“蜀地去年丰收,各州官仓皆满,民间存粮更多。与其让粮食在仓中发霉,不如换些实用的东西。”
颜严沉默片刻:“此事我做不了主。十万石粮,至少要动用三州官仓,需大王旨意。”
“所以需要将军做中间人。”陈望直视颜严,“不是以蜀国镇南将军的身份,而是以……巴郡颜氏家主的身份。”
这话意味深长。颜严手指轻敲石面:“陈将军的意思是……”
“蜀地不止有官府,还有世家。”陈望缓缓道,“巴郡颜氏、庞氏,蜀郡吴氏、张氏,广汉费氏……这些家族哪个没有万石存粮?若将军能牵线,让他们以家族名义与朔方交易,官府那边……睁只眼闭只眼即可。”
颜严明白了。这是要绕过蜀王朝廷,直接与蜀地世家做买卖。而作为中间人,他不仅能从中获利,更能借机整合蜀地世家力量——这对他的野心来说,是天赐良机。
“风险太大。”颜严摇头,“私自与敌国通商,若被大王知晓,是抄家灭族之罪。”
“所以需要将军这样的聪明人来操作。”陈望微笑,“交易不必经汉中,可走羌地——羌地西接蜀地,本就常有边市。将军只需让各家把粮食运到边境,由羌人接手转运,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顿:“至于收益……我家主公说了,愿付市价两成作为将军的‘辛苦费’。另外,将军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军械、马匹、甚至……关中的盐引、田契,皆可商量。”
颜严心动了。两成佣金,十万石粮就是两万石的利润。更重要的是,他能借此掌控蜀地世家的经济命脉。
“庞氏、吴氏那边……”
“庞氏家主庞羲,曾任蜀郡太守,因得罪鲁璋被罢官,如今闲居成都,心怀怨恨。”陈望显然做过功课,“吴氏以织锦起家,蜀锦天下闻名,但近年因战乱销路不畅,库房积压数万匹。至于费氏……他们最缺盐。”
颜严深深看了陈望一眼:“朔方在蜀地的耳目,比我想象的更深。”
“乱世之中,多交朋友总是好的。”陈望起身,“将军可以慢慢考虑。三日后,我会派人再来。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鲁璋监军最近在军中大肆搜罗童男童女,说是炼丹所需。此事已激起民怨,将军可知?”
颜严脸色一沉:“知道又如何?”
“我家主公说,鲁璋此等妖道,迟早为祸蜀国。若将军需要……朔方可以提供一些‘帮助’。”陈望意味深长地笑笑,拱手告辞。
成都·庞府
庞羲今年五十八岁,须发已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原是蜀郡太守,因在朝堂上公开反对鲁璋的“炼丹大业”,被蜀王罢官,闲置至今。
此刻,他正在书房观赏一幅《蜀道难》的长卷,管家来报:“老爷,颜严将军派人送来密信。”
庞羲拆信,信很短,只有两句话:“有大利,可解君忧。明日午时,城南浣花溪茶楼,面谈。”
他捻须沉思。颜严与他并无深交,突然来信,必有蹊跷。但“可解君忧”四字,打动了他——庞家如今最大的“忧”,就是日渐枯竭的家底。乱世十几年,庞氏田产虽多,但赋税日重,存粮日少,再这样下去,庞氏这百年世家恐怕就要败落了。
次日午时,浣花溪茶楼雅间。
颜严一身便服,见庞羲到来,起身相迎:“庞公,冒昧相邀,恕罪恕罪。”
两人寒暄落座。颜严屏退左右,开门见山:“庞公,我有一笔买卖,想拉庞家一起做。做成了,庞家可年入万石粮,十年无忧。”
庞羲不动声色:“什么买卖?”
“卖粮。”
“卖给谁?”
颜严压低声音:“朔方,林鹿。”
庞羲瞳孔一缩:“颜将军,这可是通敌!”
“所以需要谨慎。”颜严将陈望的条件一一道来,“朔方不要官府存粮,只要世家私粮。他们出价是市价一倍半,而且可以用羌地战马、河西玉石、甚至关中的盐引田契来换。”
“关中的盐引田契?”庞羲心中一动。
“对。”颜严点头,“林鹿正在关中重建,急需粮食。作为交换,他愿给蜀地世家发放‘关中盐引’——凭此引可在关中盐场购盐,价格是蜀地市价的三成。还有‘垦荒权’,一石粮换一亩关中荒地的五年垦殖权。”
庞羲陷入沉思。盐、田,这两样都是世家立身之本。蜀地虽产盐,但盐井多在官府手中,世家购盐价格高昂。若能以低价从关中购盐,转手就是暴利。至于关中荒地……虽然荒芜,但毕竟是八百里秦川,若能垦熟,便是传家的基业。
“风险太大。”他仍有顾虑,“若被大王知晓……”
“所以要走羌地。”颜严道,“庞公可将粮食运到汶山郡边境,那里与羌地接壤,历来有边市。羌人接手后,走羌道运往关中,神不知鬼不觉。至于回报——羌地战马可走同一条路运回。”
他顿了顿:“而且,庞公不觉得……鲁璋那妖道在蜀地一日,蜀国便无宁日么?若能与朔方建立联系,将来……或许多条后路。”
这话说得隐晦,但庞羲听懂了。他在官场沉浮三十年,看得出蜀国气数将尽——蜀王昏庸,妖道当道,颜严这种大将都开始为自己留后路了,他庞氏又何必死忠?
“还有哪些家参与?”庞羲问。
“我正在联络吴氏、费氏。”颜严道,“吴氏积压数万匹蜀锦,正愁销路;费氏缺盐,对关中的盐引最感兴趣。若我们四家联手,首批可凑出五万石粮、三万匹锦——这足够让朔方看到诚意了。”
庞羲终于点头:“好。庞家可出一万石粮。但我要三样东西:关中的盐引、羌地的良马、还有……朔方重建关中的详细规划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