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图纸何用?”
“看看林鹿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投注。”庞羲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若他真有再造关中的雄心,那这笔买卖,就不只是买卖了。”
蜀郡·锦官城
吴氏祖宅“锦官城”坐落在成都西郊,占地百亩,内设织坊三十六间,匠人上千,是蜀地最大的锦缎生产商。家主吴骏,四十出头,精于商道,却苦于乱世。
此刻,他正对着一仓库的积压蜀锦发愁。战乱阻隔商路,江东、中原的销路全断了,库房里堆了五万匹锦,占用了巨量本钱。
管家来报:“老爷,颜严将军派人送来口信,说有一笔大买卖,可解锦缎滞销之困。”
吴骏赶到书房,见颜严已在等候。
“吴公,”颜严也不废话,“我有门路,可销三万匹蜀锦。价格是平时市价的八成,但买家可用粮食、马匹、玉石、盐引支付——而且,要多少有多少。”
吴骏眼睛亮了:“买家是?”
“关中,林鹿。”颜严道,“他正在重建长安,需要大量锦缎赏赐功臣、装饰府衙,还要与周边势力送礼交好。蜀锦天下第一,正是他需要的。”
“可关中正在饥荒,林鹿哪来的粮食支付?”
“他有羌地战马、河西玉石、北庭毛皮。”颜严将交易条件详细说明,“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用‘关中盐引’和‘垦荒权’支付——这两样,可比金银实在多了。”
吴骏心动了。作为商人,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巨大商机:蜀锦换来的不是一次性钱财,而是持续性的资源渠道。
“颜将军为何找上吴家?”
“因为吴公是蜀地最会做生意的人。”颜严笑笑,“而且,吴家与鲁璋有过节——听说鲁璋前些日子要强征吴家织坊的匠人去炼丹,被吴公顶回去了?”
吴骏脸色一沉:“那妖道!要我吴家三十六名顶尖织锦匠人去‘织什么仙衣’,简直是笑话!”
“所以,这笔买卖不只是买卖。”颜严压低声音,“更是给吴家找条后路。若将来蜀国真被鲁璋祸害完了,吴家还能有条退路——关中、羌地、河西,都是市场。”
吴骏沉思良久,拍案:“好!吴家出三万匹锦!但要分三批交付,我要看到第一批的回报,才给第二批。”
“成交。”
羌地·野狼谷营地
五月廿十,陈望收到颜严密信。
信上说:庞氏愿出一万石粮,要盐引、马匹、关中规划图;吴氏愿出三万匹锦,要粮食、玉石、盐引;费氏正在犹豫,但他们最缺盐,可以用盐引打动。
“成了。”陈望将信递给副将,“第一批交易额:粮一万石,锦三万匹。回报是:羌地战马五百匹,河西玉石三车,关中盐引五千引(一引合盐三百斤),还有……主公亲笔写的《关中重建十策》抄本。”
副将咋舌:“颜严好大胃口!《关中重建十策》是军机要文,岂能轻易给外人?”
“给的是删减版。”陈望道,“只讲民生重建,不讲军事布防。而且……这正是主公想要的。”
“为何?”
“蜀地世家看了这份规划,就会知道主公是真要重建关中,不是说说而已。”陈望眼中闪着光,“他们会评估主公的实力、决心,然后……下注。世家最擅长什么?两头下注。今日他们能与朔方做买卖,明日就能在关键时刻倒向朔方。”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向南方:“颜严此人,野心不小。他借我们之手整合蜀地世家,既得利,又积攒人脉。而我们,则通过他渗透蜀地,获得急需的粮食物资。各取所需罢了。”
“那鲁璋那边……”
“鲁璋?”陈望冷笑,“跳梁小丑。颜严正在收集他残害孩童的证据,时机一到,便会发难。到时候,蜀国必乱。而我们……已经埋下了种子。”
长安·五月廿五
林鹿接到陈望的密报时,正在视察新开挖的水渠。
“主公,陈将军报:与蜀地庞氏、吴氏达成交易,首批粮一万石、锦三万匹,十日内可运抵羌地边境。”墨文渊禀报。
“好。”林鹿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告诉陈望,按约支付,一分不少。另,以我的名义给庞羲、吴骏各写一封信——不必谈政治,只谈生意。就说朔方愿与蜀地世家长期合作,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还有,让星晚准备一份《关中水利修复图》,一并送给庞羲。他不是要看我们的规划么?就让他看个够。”
“主公,这是否太……”
“示之以诚,才能取信于人。”林鹿道,“蜀地世家现在观望,我们要给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关中水利修复,需要大量人力财力——让他们看看,我们有多大的决心,就有多大的市场。”
墨文渊记下,又问:“那粮食到了之后,如何分配?”
“七成用于赈济,三成作为储备。”林鹿道,“蜀锦……拿出一万匹,赏赐有功将士、安抚关中士族。余下两万匹,让杜衡组织商队,运往北庭、西戎、甚至西域——换马匹、换药材、换一切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望向城外绿油油的麦田:“有了这批粮食,关中就能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夏收开始,流民看到希望,就会留下来。人留下来,地就能种。地种出来,关中就有救。”
正说着,杜衡匆匆赶来,满脸喜色:“主公!好消息!今日又有一千二百流民来投,是从河东逃难来的!他们说,幽州韩峥已攻破太原,河东节度使柳承裕战死,河东大乱,百姓南逃!”
林鹿神色一凝:“太原破了?这么快?”
“是。据逃难者说,韩峥用了‘围三阙一’之计,围困太原三月,城中粮尽,柳承裕突围时中伏身亡。河东军四散,韩峥已全取河东。”
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如此一来,幽州便统一河北、河东,拥兵二十万,下一步……必是中原!”
林鹿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高毅:加强洛阳防务,但不要与幽州冲突。传令慕容翰:加快整训东进行营,我要在秋收前,看到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他望向东方,目光深远:“韩峥取河东,我们取关中。接下来,就是中原之争了。而在那之前……”
他转身,看向南方:“蜀地这条粮道,必须打通。告诉陈望,与颜严的交易,可以再让利一成。我们要的不仅是粮食,更是时间——在韩峥南下之前,稳定关中,积蓄力量的时间。”
风从东方来,带着硝烟的气息。
乱世棋局,已到中盘。
而林鹿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存亡。
蜀锦换犁铧,粮食换时间——这笔买卖,必须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