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难免牺牲。”薛明低声道,“将军若优柔寡断,如何成大事?何况,是朔方先负将军——将军在洛阳经营半年,屡次请求增兵,林鹿却只给粮草不给兵,分明是忌惮将军坐大。既如此,不如自立。”
高毅深吸一口气,眼中重归坚定:“你说得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回信林鹿:就说函谷关之事,两军交战各为其主,死伤难免。景帝私玺,自当用于匡复正统。至于中原百姓……待天下一统,自会休养生息。”
“那陈留三地那边……”
“周镇、郑裕、王崇,都是见利忘义之辈。”高毅冷笑,“他们投我,是因为看中我手中的景帝私玺,想捞个‘从龙之功’。但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传令:让他们各守本境,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
他顿了顿:“还有,加强洛阳城防,储备粮草。韩峥取了河东,下一步必是中原。我们要在他南下之前,站稳脚跟。”
长安·暗羽卫密室
苏七娘将最新情报呈给林鹿。
“高毅回信,态度强硬。但其麾下已有不稳迹象——函谷关守军中,有三名都尉私下抱怨,说杀朔方同袍有愧于心。另,陈留周镇与许昌郑裕为争粮草,险些兵戎相见。濮阳王崇则按兵不动,似在观望。”
林鹿点头:“继续分化。那三名都尉,可以接触,许以重利,若能倒戈,既往不咎。周镇与郑裕的矛盾,可以火上浇油——派人伪装成对方部下去劫掠,让他们内斗更烈。”
“至于王崇……”林鹿沉吟,“此人最谨慎,也最危险。查清他的底细,找到他的软肋。”
“诺。”苏七娘记下,又道,“还有一事:幽州密报,韩峥已开始向黄河北岸调兵,似有渡河南下之意。不过,他第一个目标不是洛阳,而是……徐州齐王赵曜。”
林鹿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齐王暗弱,麾下虽有谋士公孙忌,但独木难支。韩峥若取徐州,中原门户洞开。届时,高毅的洛阳就成了孤岛。”
“那我们是否要助齐王?”墨文渊问。
“不必。”林鹿摇头,“齐王赵曜,守户之犬耳,救之无益。而且,韩峥攻徐州,正合我意——让他去碰碰公孙忌那条毒蛇。无论谁胜谁负,都要脱层皮。”
他顿了顿:“传令高毅,以‘旧主’名义给他提个醒:韩峥将南下,首当其冲的是齐王,但下一个就是洛阳。他若聪明,该早做准备。”
“主公这是要……”
“驱虎吞狼,也要让虎知道狼的厉害。”林鹿淡淡道,“高毅现在自以为坐拥雄关,可割据一方。我要让他知道,这乱世之中,没有谁是安全的。要么与我朔方合作,要么……等着被韩峥吞掉。”
潼关·八月初
潼关守将李虎,原是陇右归附的勇将,如今独当一面。接到林鹿“严加戒备,不与冲突”的命令后,他每日登关了望,只见函谷关方向旌旗招展,却无进攻迹象。
这日,关下来了一队人马,约百人,打着白旗,推着十几辆大车。
“关上是李虎将军么?”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在下薛明,奉高将军之命,特来致歉。”
李虎警惕:“致什么歉?”
“函谷关之事,实乃误会。”薛明拱手,“那日守关张校尉拒不开关,双方冲突,酿成惨剧。高将军深表痛心,特命在下送来阵亡将士抚恤——每人百金,家属由洛阳官府赡养。另有粮车十辆,酒肉若干,犒劳潼关守军。”
李虎眉头紧皱。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他冷声道。
“还有一物,请转交林将军。”薛明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此乃景帝私玺的拓印。高将军说,私玺虽在他手,但他绝不敢擅用。拓印奉上,以示诚意。”
李虎命人用吊篮将锦盒提上关。打开一看,果然是景帝私玺的朱红印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只是少了“皇帝”二字。
“高毅这是何意?”李虎不解。
副将低声道:“将军,这是示弱,也是示威。示弱,是说他不愿与朔方为敌;示威,是说他手中有景帝遗物,名分上不输我们。”
李虎沉思片刻:“东西收下,人赶走。至于这拓印……快马送长安,请主公定夺。”
长安·安抚使司
林鹿看着锦盒中的拓印,久久不语。
“高毅此人,倒是能屈能伸。”墨文渊叹道,“杀我五百将士,又送来抚恤;占我函谷关,又献上拓印示好。这是要……边打边和?”
“他是怕了。”贾羽阴冷道,“韩峥将南下,他独木难支,所以想稳住西线,全力应对东面。这拓印,既是诚意,也是试探——试探主公的态度。”
林鹿将拓印放回锦盒:“告诉李虎,抚恤收下,分发给阵亡将士家属。至于这拓印……原样送还高毅。”
“送还?”众人愕然。
“对,送还。”林鹿道,“告诉他:景帝私玺,乃前朝遗物,他既得之,好生保管便是。朔方无意追讨,但也绝不会承认其‘正统’之名。至于函谷关的血债……死者已矣,但生者难忘。朔方可以暂不追究,但若他日战场相见,必清算此账。”
他顿了顿:“还有,以我个人名义加一句:将军当年携玺来投,我曾以诚相待。今日将军自立,我不拦你,但望将军莫忘初心——所谓匡复,当以生民为重。若为一己野心再启战端,天下共诛之。”
信使出发后,厅中气氛凝重。
“主公,”杜衡忍不住道,“如此退让,恐损军心啊。”
“不是退让,是战略。”林鹿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高毅现在是一块盾牌,挡在我们和韩峥之间。这面盾牌越坚固,我们争取的时间就越多。至于军心……告诉将士们,函谷关的血不会白流。但现在,我们需要忍耐。”
秋风吹进厅堂,带来凉意。
林鹿知道,这个秋天,中原将迎来剧变。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场剧变中,为朔方、为关中,争取最大的生存空间。
高毅的反叛,是危机,也是机遇。
关键在于,如何下好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