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齐王府四月廿九夜
亥时初刻,细雨又起。
太史义坐在偏院厢房内,灯下擦拭着一柄短刃。刃身映出他沉静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惶恐,只有冰冷的决绝。
院门外站着八名侍卫,是赵曜派来“保护”他们的。说是保护,实为软禁。这三天,除了送饭的仆役,他们连只飞鸟都见不到。
“二哥。”太史勇从内间走出,已将软甲贴身穿好,“子时动手?”
“子时三刻。”太史义将短刃插入靴筒,“那时雨该大了,守夜的侍卫会换岗,有半刻钟的空隙。”
“可咱们怎么出城?西门、南门都是王琰的人,东门临泗水,北门……”
“走水路。”太史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府后有条暗渠,通泗水。我打听过,每晚子时,会有运夜香的船从那里经过,顺流而下,天亮前能到良城。”
太史勇瞪大眼睛:“夜香船?二哥,你……”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太史义回头,眼中闪过厉色,“赵曜既要我们兄弟的命,就别怪我们脏了他的王府。三弟,记住:出了这院子,无论遇到谁,只要挡路,杀无赦。”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喧哗。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太史勇闪到门后,手按刀柄。太史义则吹熄油灯,隐入阴影。
“开门!王府侍卫查夜!”是侍卫统领的声音。
院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入。太史义透过门缝看见,来的不止侍卫,还有一队甲士——那是赵曜的亲兵。
“二位将军,大王有请。”侍卫统领站在雨中,手按刀柄。
太史义心一沉。赵曜深夜召见,绝非好事。他推门而出,神色平静:“统领稍候,容我兄弟更衣。”
“不必了,大王说——即刻。”侍卫统领挥手,甲士上前。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王府西侧突然火光冲天,有人高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太史义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
他袖中滑出短刃,一刀割断最近甲士的喉咙,夺过长刀。太史勇也同时暴起,双鞭横扫,两名侍卫应声倒地。
“走!”太史义低喝,兄弟二人如猛虎出闸,撞开人群,冲向王府后院。
身后喊杀声起,箭矢破空而来。太史勇回身舞鞭,格开数箭,背上却中了一记,闷哼一声。
“三弟!”
“没事!皮外伤!”太史勇咬牙,“快走!”
二人熟悉王府地形,专挑小道。转过假山时,迎面撞上一队巡夜侍卫,太史义二话不说,刀光如匹练,连斩三人。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路上蜿蜒。
终于到了后园暗渠。果然,一艘小船正泊在渠口,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上船!”船夫压低声音,竟是太史家的老部曲。
兄弟二人跳上船,小船立刻顺流而下。身后,王府方向火光愈盛,隐约传来“抓刺客”的呼喊。
“刘叔,你怎么……”太史义喘着气问。
老船夫一边撑篙一边道:“是赵备将军派人传的信,说齐王要下毒手。老仆在王府做了二十年花匠,这条暗渠,只有我知道。”
太史义心中震动。新野赵备,远在四百里外,竟能料到下邳之变,还安排了接应。此人眼光、手段,远非赵曜可比。
小船驶入泗水主流,夜色如墨,雨声掩盖了桨声。太史勇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忽然道:“二哥,那火……”
“应该是赵备的人放的。”太史义望着漆黑的水面,“调虎离山,给我们制造机会。这份情……欠大了。”
北海城外四月三十子时
雨势渐大。
北海城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数十黑影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太史忠,他换了普通士卒衣甲,脸上抹了泥灰,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依旧锐利如鹰。
“将军,都清点过了。”副将低声道,“能战的还有八百七十三人,重伤的三百二十人已经……已经安顿了。”所谓安顿,是给了短刀,让他们自己选择。
太史忠沉默点头。他知道,那三百多人不可能活着离开北海。但带着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百姓呢?”
“按将军吩咐,老弱留下,青壮三千人由赵将军派来的人接应,已往白石山去了。”副将顿了顿,“王琰的探马发现了他们,但……没有追击。”
太史忠冷笑:“赵曜要的是我的人头,百姓的死活,他不在乎。王琰更不在乎。”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海城。这座他守了七年的城池,在雨夜中沉默矗立,城墙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走吧。”太史忠转身,“往南,去傅阳。”
“傅阳?”副将一惊,“那是王琰大营所在!”
“正因为是王琰大营,才安全。”太史忠翻身上马,“赵曜猜忌我,王琰又何尝不被猜忌?我若直冲他的大营,他第一反应不是拦截,是向赵曜禀报——这一来一回,就是我们突围的时间。”
八百余骑在雨夜中疾驰。马蹄裹了布,声音沉闷。出城五里,前方出现一队幽州斥候——霍川显然料到太史忠会夜遁。
“杀过去!”太史忠低吼,长戟一摆,当先冲阵。
夜战混战,全靠一股血气。太史忠的戟法得自家传,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八百北海军困兽犹斗,竟硬生生撕开斥候队的防线。
但代价惨重。冲过防线时,只剩下不足六百骑。
“将军!看!”副将忽然指向东南方向。
雨幕中,有火光闪烁,隐约传来喊杀声。
太史忠凝神细听,忽然眼睛一亮:“是二弟的双鞭破风声!往那边去!”
兄弟连心,他听得出太史勇鞭法的节奏。
傅阳以南十里黎明前最暗时
太史义、太史勇的小船在泗水一处河湾靠岸。两人弃船上岸,按照老船夫指的路,往北海方向疾行。
但没走多远,前方树林中火把骤亮。
“太史将军,别来无恙。”王琰策马而出,身后是黑压压的徐州军,“大王有令,请二位回下邳。”
太史义心中一沉。他们走水路,王琰怎么算到在此拦截?
“王将军,我兄弟奉旨回北海御敌,你拦在此处,是何用意?”太史义沉声道。
“御敌?”王琰冷笑,“霍川围的是北海城,你们却往南走,这是御的哪门子敌?太史义,不必装了。大王已查明,你兄弟勾结南雍,欲献徐州。今夜王府大火,粮仓被焚,也是你们所为吧?”
太史勇怒道:“放屁!那火分明是……”
“三弟!”太史义喝止,心中却明白了——赵曜不仅要杀他们,还要将王府失火、粮仓被焚的罪责也栽在他们头上。这样,杀他们就名正言顺了。
“王琰。”太史义缓缓抽刀,“你我同殿为臣多年,我最后问你一句:当真要赶尽杀绝?”
王琰沉默片刻,叹道:“太史兄,对不住了。君命难违。”
他挥手,徐州军缓缓压上。
就在此时,北方传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一队骑兵冲破雨幕,当先一杆大戟横扫,两名徐州军校尉应声落马。
“大哥!”太史勇惊喜喊道。
太史忠浑身浴血,率五百余骑杀到。兄弟三人背靠背,被围在核心。
“王琰!”太史忠戟指敌将,“赵曜无道,猜忌忠良。你也是沙场老将,难道要助纣为虐?”
王琰面色变幻。他确实不愿与太史忠为敌,但军令如山……
正犹豫间,东面忽然响起号角。
幽州军的号角。
霍川的大军到了。
“不好!”王琰变色,“霍川要趁火打劫!”
太史忠大笑:“王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联手,击退幽州军,保住徐州北门;要么继续执行赵曜的命令,看着我兄弟死,然后你自己独力面对霍川的两万铁骑——选吧!”
王琰咬牙。赵曜的命令是杀太史兄弟,但若北海落入幽州之手,他王琰就是徐州的罪人。
“太史忠!”他厉声道,“击退幽州军后,你必须随我回下邳向大王请罪!”
“可以!”太史忠毫不犹豫,“但我的兄弟,必须去新野。”
“你……”
“否则,我现在就带着这五百骑,投奔霍川。”太史忠盯着他,“你猜,霍川是会先杀我,还是先打你?”
王琰脸色铁青。太史忠若真投幽州,北海城不攻自破,徐州北门洞开,他就是千古罪人。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太史义、太史勇可以走,但你得留下!”
“大哥!”太史勇急道。
太史忠却笑了:“二弟、三弟,你们走。记住,到了新野,好好活着。太史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幽州军,大戟横在胸前:“王琰,列阵吧。让我太史忠最后为徐州,战一场。”
黎明泗水河畔
太史义、太史勇带着百余亲卫,突破徐州军侧翼,向南疾驰。
身后,杀声震天。太史忠的五百骑与王琰部合兵,正与幽州军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