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白河畔草庐五月初三
晨雾未散,张羽引着一人沿白河缓步而行。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青衫布履,身形清瘦,三绺长须,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偶有精光闪过。他走得不疾不徐,目光掠过河岸新垦的农田、远处操练的士卒,最终落在白河对岸那连绵的营寨上——那是太史忠部驻扎的地方。
“司马先生请看,”张羽指着营寨道,“太史将军治军严谨,虽是新附,但营垒齐整,巡哨严密,与赵将军本部的营寨互为犄角,已成守望之势。”
被称作司马先生的人微微颔首:“背水列营,看似险招,实则深得兵法之妙。白河既为屏障,又可作运粮通道,且营寨与城池隔河相望,一方有警,另一方顷刻可援——这是赵将军的布置?”
张羽眼中闪过钦佩:“先生法眼。确是主公与太史将军商议后定的方略。”
“赵将军能用太史忠而不疑,太史忠能事新主而不贰,皆非常人也。”司马先生停下脚步,望向新野城方向,“张先生,你引我来此三日,看屯田,观营垒,察民情,却迟迟不提赵将军相邀之事——是在等我开口?”
张羽笑了,长揖一礼:“实不相瞒,主公确想请先生出山相助,但又恐先生嫌弃新野地小力薄,不敢唐突。故命羽先陪先生走走看看,若先生觉得此地尚有可为,主公自当亲来拜请。”
司马先生沉默片刻,忽然问:“赵将军以为,当今天下,何处最安?”
张羽一怔,随即道:“若论安稳,当属蜀地。天府之国,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然蜀王昏聩,世子稚嫩,颜严老迈,内斗将起,安中藏危。”
“其次呢?”
“江东。土地富庶,江河纵横。但南雍新立,陈盛全与王氏相争,内乱已生。且无险可守,北临淮河,西接长江,四战之地。”
“再次?”
“关中。朔方林鹿据之,高筑墙,广积粮,又有潼关、散关之险。但其北有幽州,东有洛阳,西有羌地,南有汉中,强敌环伺,需时刻戒备。”
司马先生点头:“那张先生以为,新野比之如何?”
张羽坦然:“新野地不过一县,民不过数万,兵不过八千,四面皆强敌。北有洛阳高毅,东有徐州齐王,西有荆州萧氏,南有南雍陈盛全——可谓危如累卵。”
“既然如此,赵将军为何不选一处安稳之地,偏要守在这四战之地?”
“因为主公说,”张羽正色道,“乱世之中,无处安稳。与其避祸苟安,不如直面危局。新野虽小,却是连接南北、贯通东西的咽喉。守在此处,进可图谋四方,退可保境安民。况且……”
他顿了顿:“况且,这乱世总要有人站出来,为百姓争一条活路。蜀地赵家、江东陈氏、关中林鹿、幽州韩峥,所求者无非王霸之业。唯我主赵备,所求不过‘安居乐业’四字。”
司马先生眼中终于有了波动。他望着白河滔滔流水,良久,缓缓道:“带我去见赵将军。”
新野城·卧龙寨正堂
赵备正与太史忠、关飞商议防务。
“探马来报,荆州孙建策已率军一万五千北上,三日内可抵襄阳。”太史忠指着地图,“他此来名义上是讨伐甘泰,夺回博望,但实际目标……恐怕是我们。”
关飞拍案:“这厮好没道理!咱们救了他家祖坟——虽然没全救下来,但总归尽了力。他不感激也就罢了,还要打我们?”
“不是孙建策要打,是萧景琰要打。”赵备平静道,“我们收留太史将军,兵力增至八千,又控白河要道,已成荆州肘腋之患。萧景琰何等人物,岂容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太史忠沉声道:“主公,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守白河北岸。孙建策若敢来攻,定叫他有来无回!”
“不可。”赵备摇头,“我们与荆州尚未撕破脸,孙建策北上也要借道新野。此时若摆出决战姿态,正中萧景琰下怀——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动手。”
正说着,张羽引着司马先生进来。
赵备抬眼看去,只见来人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目光沉静,当即起身相迎:“这位便是司马先生?备久仰了。”
司马先生拱手:“山野之人司马亮,见过赵将军。久闻将军仁德,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先生请坐。”赵备亲自斟茶,“备闻先生隐居南阳,博览群书,深通韬略。今乱世纷扰,百姓流离,敢请先生出山相助,共谋安民之策。”
司马亮接过茶盏,却不饮,缓缓道:“亮有一问,请将军解惑。”
“先生请讲。”
“若他日将军势力壮大,是北图中原,还是南取荆襄,亦或西进关中?”
赵备与张羽对视一眼,正色道:“皆非。”
“哦?”
“中原四战,得之易,守之难;荆襄富庶,但江东、蜀地虎视;关中险固,然朔方林鹿已根基深植。”赵备走到地图前,“备之所求,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活民’二字。何处百姓困苦,我便往何处去;何人残民以逞,我便伐何人。至于疆土……能守则守,不能守则让。但有一线生机,绝不轻启战端。”
司马亮眼中精光一闪:“若为活民,需先强兵。兵不强,何以保民?”
“强兵在精不在多,在义不在暴。”赵备道,“我新野军八千,皆知其为何而战——为父母妻儿,为家园田地。这样的兵,一可当十。”
“若粮草不继?”
“屯田自给,商贸补之。新野地处要冲,南船北马,东西货殖皆经于此。我开市通商,抽税十一,足养军民。”
“若强敌来犯,四面受攻?”
“联弱抗强,纵横捭阖。”赵备指向地图,“东与南雍交好,西与汉中通商,北可结朔方为援,南……可与荆州虚与委蛇。天下棋局,未必非要非友即敌。”
司马亮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长揖到地:“将军仁心睿智,亮愿效犬马之劳。”
赵备大喜,连忙扶起:“得先生相助,如鱼得水!敢问先生,眼下荆州军北上在即,该当如何应对?”
司马亮直起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先礼后兵,以拖待变。”
“愿闻其详。”
同日幽州·范阳城河间王府邸
说是王府,实则是座精致的囚笼。
河间王赵顼枯坐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他被幽州软禁于此已近两年,从最初的暴怒、挣扎,到如今的麻木、绝望,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白了大半。
“王爷,韩公来了。”老仆低声禀报。
赵顼木然转头。韩峥一身常服,含笑而入,仿佛不是来见囚徒,而是访友。
“王爷近日可好?”韩峥自顾自坐下,“听说王爷前些日子病了,韩某特命人从辽东采了老参,给王爷补补身子。”
赵顼冷笑:“韩峥,不必假惺惺。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折辱?”
“王爷何出此言?”韩峥笑容不变,“韩某对王爷一向礼敬有加。这两年来,王爷锦衣玉食,仆从如云,除了不能出这院子,哪点亏待了?”
“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韩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赵顼面前:“请王爷写封信。”
赵顼瞥了一眼信笺——那是御用明黄纸,抬头印着五爪金龙。他瞳孔一缩:“这是……”
“给今上的家书。”韩峥慢条斯理,“王爷是今上生父,父子情深,两年未见,想必思念得紧。今上在寿春登基,王爷该写封信去,道个平安,顺便……说说在范阳的难处。”
赵顼脸色铁青:“你要我向我儿要钱粮?”
“不是要,是诉苦。”韩峥纠正,“王爷可说,范阳虽好,终究不是故乡。幽州连年征战,粮草吃紧,王爷在此,日食不过两餐,衣不过三季。今上仁孝,听闻父王受苦,岂能不表示孝心?”
“你……你这是要我儿掏空南雍府库,来养你这头豺狼!”
“王爷言重了。”韩峥笑容渐冷,“韩某是豺狼,那陈盛全是什么?他挟持今上,把持朝政,才是真正的国贼。王爷这封信,既是救自己,也是救今上——只要南雍送来钱粮,韩某便有余力整顿兵马,南下清君侧,迎今上还都洛阳。到时候,王爷就是太上皇,岂不比在这小院中枯坐强?”
赵顼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惧。
韩峥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王爷,写不写这封信,其实不由你。我既能模仿你的笔迹,也能找个与你相貌相似的人。之所以让你亲自写,是给你个体面,也给今上个体面——父子家书,总比外人伪造的诏书好听些,你说是不是?”
他直起身,声音转冷:“笔墨已备好。一炷香后,我来取信。王爷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写。”
说罢,转身离去。
赵顼呆坐良久,看着案上那叠明黄信纸,忽然老泪纵横。
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最终,他还是落笔了。
“吾儿旻,见字如晤。父在范阳,一切尚安。唯幽州地寒,粮秣短缺,旧疾时发,需药石调养。闻吾儿已承大统,心甚慰之。然乱世艰难,若有余力,可拨粮十万石,金五万两,绢三千匹,以解父困,全汝孝名……”
写到此,他再也写不下去,伏案痛哭。
老仆在一旁垂泪,却不敢劝。
一炷香后,韩峥如期而至。他拿起信笺看了看,满意点头:“王爷深明大义,韩某佩服。放心,这封信一到寿春,今上必不会坐视。届时王爷便可迁往更好的住处,美酒佳肴,绝不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