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辽隧城下五月二十
辽河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浪。这条发源自鲜卑山、南注渤海的大河,在辽隧城北拐了个急弯,形成天然的护城河。辽东军据城而守,城墙上密布箭楼、投石机,城下河滩还挖了数道堑壕,插满削尖的木桩。
韩峥立在河北岸的土丘上,远眺这座坚城。他今年四十八岁,身形魁伟,面如重枣,一部浓髯已见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身侧一左一右站着长子韩骥、三子韩骐,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甲胄鲜明。
“父亲,攻城器械已齐备。”韩骐指着河滩上林立的云车、冲车、投石机,“只等您一声令下。”
韩峥没有回应,目光依旧盯着辽隧城。良久,他缓缓道:“公孙骁守城多久了?”
“自三月至今,已两月有余。”韩骥答道,“我军三次强攻,皆未得手。最后一次,折损了七百余精锐。”
“七百……”韩峥眯起眼睛,“都是跟着我从范阳打到辽东的老兵啊。”
他转身看向两个儿子:“你们可知,我为何不急于破城?”
韩骐年轻气盛:“父亲是担心伤亡太大?”
“这是一。”韩峥走下土丘,来到河滩边。河水拍岸,溅起浑浊的浪花。“其二,公孙骁虽困守孤城,但城中存粮至少可支半年。强攻即便破城,我军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而辽东这地方……”他抓起一把河滩上的泥沙,任其从指缝流下,“民风彪悍,即便打下城池,若无足够兵力镇守,转眼又会生乱。”
韩骥若有所思:“父亲的意思是……”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韩峥望向东面,那里是高句丽的方向,“公孙骁能守这么久,靠的是什么?一是城池坚固,二是高句丽暗中支援粮草军械。若断了外援,再坚的城也会不攻自破。”
韩骐眼睛一亮:“父亲是要打高句丽?”
“不是打,是谈。”韩峥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高句丽王高延武今年六十有三,老了,怕死,更怕死后子孙争位。他有两个儿子,长子高成,次子高业。高成是正妃所生,但懦弱无能;高业是宠妃之子,精明强干,深得高延武喜爱——你们说,这王位该传给谁?”
韩骥明白了:“父亲是要助高业夺位,条件是让他断绝与公孙骁的盟约?”
“不止。”韩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我已经派使者秘密见了高业。许他三件事:第一,幽州助他登上王位;第二,登基后,幽州与他结为兄弟之邦,永不侵犯;第三……”他顿了顿,“待平定辽东,我将辽东三郡中靠海的沓氏、平郭二县划归高句丽,作为贺礼。”
韩骐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那两县虽小,却是良港,渔盐之利甚厚……”
“目光要放长远。”韩峥收起密信,“高句丽占据辽东半岛,始终是我幽州心腹之患。若能用两县之地,换得高句丽内附称臣,从此辽东再无后顾之忧——这买卖,划算。”
他望向辽隧城:“至于公孙骁……待高句丽的粮道一断,城中人心必乱。届时我们再放出消息,说只要开城投降,公孙骁可保性命,士卒不杀,百姓不扰——你们说,这城还守得住吗?”
韩骥、韩骐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敬佩。父亲不仅善战,更善谋。这辽东之战,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军事较量。
“报——”亲兵飞马来报,“范阳急信!”
韩峥接过信筒,抽出绢书。是卢景阳的密报,详述了河间王书信送达南雍后的反应,以及南雍朝廷的争议。
“陈盛全果然不肯轻易就范。”韩峥冷笑,“但他越是这样,越显出心虚。传令卢景阳:继续施压,可再让河间王写一封信,就说……病情加重,急需辽东人参、鹿茸续命,让南雍速送。”
“父亲,”韩骥迟疑,“这会不会逼得太紧?万一南雍狗急跳墙……”
“他们不敢。”韩峥将密信凑近火折,看着绢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南雍内乱未平,王氏还在金陵顽抗。陈盛全现在最怕的,就是多线作战。我们越是强硬,他越要退让——因为他没得选。”
他顿了顿:“对了,东南那边,胡文谦有消息吗?”
“有。”韩骐道,“胡先生来信说,新野赵备收容太史忠后,实力大增。荆州孙建策驻军博望,与甘泰对峙,南阳局势一触即发。另外……蜀地内战已开,赵循先锋败于颜严。”
韩峥走到临时搭建的军帐中,摊开天下舆图。他的手指从辽东移向幽州,再向南划过河北、中原、徐州,最后停在东南。
“天下这盘棋,已经到了中盘。”他自言自语,“辽东是角,幽州是边,中原是腹。现在角将定,边已固,该向腹地进发了。”
他抬头看向两个儿子:“传令霍川:北海既得,不必急于南下。巩固防线,安抚百姓,待辽东事了,我再给他增兵。至于徐州……让王琰继续与齐王周旋,但不必真打,拖住即可。”
“那东南……”
“告诉胡文谦,”韩峥眼中闪过精光,“新野赵备是个变数,要重点关注。若此人可为我所用,不妨许以高官厚禄;若不可用……就要尽早除掉。”
“诺!”
同日高句丽·国内城王宫
高句丽王高延武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这位统治辽东半岛近四十年的老王,确实到了风烛残年。
榻前,长子高成跪坐一侧,神色惶恐;次子高业侍立另一侧,面色平静,眼中却藏着焦灼。
“父王,幽州使者又来了。”高成低声道,“还是那些条件……要我们断绝与公孙骁的盟约,不再供应粮草。”
高延武咳嗽几声,嘶声道:“韩峥……这是要逼死公孙骁啊。公孙家镇守辽东三代,与我高句丽守望相助,若就此背弃,天下人将如何看我?”
高业忽然开口:“父王,儿臣以为,与幽州和谈,未必是背弃公孙氏。”
“哦?”
“公孙骁困守辽隧,外无援兵,内乏粮草,败亡只是时间问题。”高业上前一步,“我高句丽若继续支援,不过是延缓其死期,却要得罪幽州这庞然大物。一旦辽隧城破,韩峥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幽州使者私下对儿臣许诺,若我国愿和,待平定辽东后,愿以沓氏、平郭二县相赠。此二县临海,渔盐之利丰厚,正是我国所需。”
高延武浑浊的眼睛盯着次子:“业儿,你……收了幽州好处?”
高业面色不变:“儿臣一切都是为了高句丽。父王明鉴,幽州势大,不可力敌。与其玉石俱焚,不如顺势而为。待我国得了二县,积蓄力量,将来未必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高延武闭目良久,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持我金印,去与幽州使者谈吧。但有一条:公孙骁若降,幽州不得加害其家眷。”
“父王仁德!”高业跪地叩首,眼中却闪过喜色。
一旁的高成欲言又止,最终颓然低头。他知道,这场王位之争,自己已经输了。
辽隧城中五月廿五
公孙骁接到高句丽断绝粮草供应的消息时,正在城头巡视。
这位辽东侯年过五旬,身材高大,但因连日操劳,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他捏着那封用高句丽文写的国书,手微微发抖。
“侯爷,城中存粮,只够一月了。”副将低声禀报,“若再无外援……”
“我知道。”公孙骁将国书撕得粉碎,任纸屑随风飘散。他望着城外连绵的幽州军营,忽然笑了,“韩峥啊韩峥,你这一手釜底抽薪,够狠。”
“侯爷,不如……突围吧。”另一名将领道,“趁现在还有力气,集中精锐,杀出一条血路,北走扶余,或东去三韩……”
“走?”公孙骁摇头,“我公孙家三代镇守辽东,这片土地,每一寸都有我公孙家儿郎的血。走?能走到哪里去?”
他扶住城墙垛口,望着城内。街道上,百姓们默默搬运守城物资,妇人老幼在熬煮稀粥,分发给守城士卒。虽然困苦,但无人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