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剑门关六月十五
剑门关屹立在两山之间,如一柄巨锁扼住金牛道的咽喉。关墙高四丈,以巨石垒成,历经数百年风雨,墙面爬满青苔,箭痕累累。关前是仅容两马并行的狭窄栈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颜严的三万大军就驻在关后十里处的营寨。这位老将深谙守险之道,并不与赵循在关前野战,只每日派小股部队出关骚扰,待赵循大军逼近,便迅速撤回,倚关固守。如此半月有余,赵循的五万大军被死死挡在关前,寸步难进。
“世子,粮草只够十日了。”副将低声禀报,“雨季道路泥泞,从成都运粮的队伍昨日遇山洪,损失了三十车。再这样拖下去……”
赵循脸色阴沉。他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望着云雾缭绕的剑门关。关墙上的守军身影隐约可见,那些是颜严麾下最精锐的巴郡兵,熟悉山地战,更难对付的是那些蛮兵——他们赤足在崖壁间攀爬如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放冷箭,已造成数百伤亡。
“庞羲那边有消息吗?”赵循问。
副将摇头:“庞大人率一万军走米仓道,想绕到颜严侧后,但汉中马越在米仓道北口屯兵八千,虎视眈眈。庞大人不敢轻进,现驻军米仓道南口,与马越对峙。”
“马越……”赵循咬牙。这个败军之将,竟敢趁火打劫。若在平时,他定要发兵讨伐,可现在……
“报——”斥候飞马来报,“颜严军中有变!”
赵循精神一振:“讲!”
“今日凌晨,关内发生骚乱。似乎是蛮兵因粮饷分配不均,与巴郡兵发生冲突,死了十几人。现在蛮兵头领正与颜严交涉,要求增加粮饷,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就要带人回南中。”
赵循眼中闪过喜色。颜严军中蛮兵约五千,是重要战力。若蛮兵离去,关防必然松动。他立刻下令:“传令各部,准备攻城器械。另外……”他顿了顿,“派人秘密接触蛮兵头领,就说若他们愿意倒戈,我赵循愿加倍粮饷,并封他们为‘镇南将军’,永镇南中!”
“世子,这……”
“快去!”赵循喝道,“这是破关的唯一机会!”
副将领命而去。赵循望着剑门关,拳头紧握。他知道这是在冒险,蛮兵反复无常,但眼下已没有别的选择。
剑门关内同日午后
颜严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凝重。
三位蛮兵头领——僰人酋长阿果、板楯蛮大巫骨朵、青衣羌首领扎西,坐在右侧,面色不善。左侧是颜严的嫡系将领,个个手按刀柄。
“颜将军,”阿果操着生硬的官话,“我们的人死了十三个,伤二十一个。你手下的兵说,是我们的人先偷粮食——可有证据?”
骨朵冷笑:“我们板楯蛮战士,要粮食会去抢,不会偷!”
扎西则更直接:“将军若不能公正处置,我们就带人回家。南中的山,不比蜀道难走。”
颜严面沉似水。他当然知道这是有人挑拨——蛮兵与汉兵生活习惯不同,语言不通,本就容易生隙。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绝不仅仅是误会。
“诸位稍安勿躁。”他缓缓开口,“死伤的蛮兵弟兄,抚恤加倍。闹事的汉兵,我已下令杖责五十,逐出军营。至于粮饷……”他顿了顿,“从今日起,蛮兵粮饷与汉兵同等,绝无差别。”
阿果脸色稍缓:“将军说话算话?”
“颜某领军三十年,言出必践。”颜严起身,走到帐中,“但颜某也要问一句:是谁告诉诸位,汉兵粮饷比蛮兵多?”
三位头领对视一眼。骨朵迟疑道:“是……是几个汉兵喝酒时说的,我们的人听见了。”
“哪几个汉兵?何时何地?”
“这……”
颜严心中雪亮。这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要离间他与蛮兵。能有这种手段的,只有关外的赵循。
“诸位,”他正色道,“赵循小儿欲取巴郡,若让他得逞,诸位在南中的田产、盐井,都会被成都的世家瓜分。他许诺你们的,无非空头支票,事成之后必定翻脸。而我颜严,与诸位盟誓在先,一诺千金——孰真孰假,还请三思。”
阿果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早有人偷偷联系我们,说赵循愿加倍粮饷,封将军之位。”
帐中将领霍然起身,手按刀柄。颜严却摆手制止,平静地问:“那诸位如何回复?”
“我们还没回复。”扎西道,“想先听听将军的说法。”
颜严笑了:“颜某不会开空头支票。这样吧——战后,诸位可各选一名子弟,入我将军府为将,学习汉家兵法、文字。将来蛮汉一家,共治巴郡。如何?”
这个条件比单纯的粮饷、封号更有吸引力。蛮族首领最怕的就是被边缘化,若能进入权力核心,子孙后代便有了保障。
三位头领交换眼神,阿果率先起身,右手抚胸:“颜将军以诚相待,阿果愿誓死追随!”
骨朵、扎西也随之起身盟誓。
危机暂时化解。但颜严知道,裂痕已经产生,只是被压了下去。他必须尽快打破僵局,否则军心迟早会散。
“传令,”待蛮兵头领退下后,颜严对心腹将领道,“今夜子时,挑选三千死士,从关后秘道出关,绕到赵循军侧后,烧其粮草。”
“将军,秘道狭窄,最多只能过五百人……”
“那就五百。”颜严眼中闪过厉色,“烧粮之后不必回关,直接北上,去袭扰赵循在绵竹的粮道。我要让赵循前后不能相顾!”
“诺!”
汉中·南郑六月十八
马越接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赵循,许诺若马越撤去米仓道之兵,让庞羲军通过,事成后愿割让米仓道以北五县,并开放蜀道贸易。
另一封来自颜严,说赵循已暗中联络蛮兵,欲里应外合破关。若马越愿出兵牵制庞羲,待击退赵循后,愿与马越共分蜀地——汉中取蜀北,巴郡取蜀南。
“两边都在拉拢我。”马越将信扔在案上,对郭锐笑道,“你说,我该帮谁?”
郭锐沉吟:“赵循年轻气盛,若让他统一蜀地,必不容主公在侧。颜严老成,但狡猾多端,不可轻信。依属下看……不如让双方继续消耗,待两败俱伤时,我们再南下取利。”
“我也是这么想。”马越走到地图前,“但现在有个问题:朔方陈望在羌地屯兵,虎视眈眈。我若全力南下,他趁机取汉中怎么办?”
“主公可与陈望约定,我南下期间,汉中与他互不侵犯。待我得蜀地,愿以蜀锦万匹、井盐千车为酬。”
“陈望会答应吗?”
“试试无妨。”郭锐道,“另外,新野赵备派人来联络,愿与我们结盟,东西夹击荆州。若此事可成,我们南下的后顾之忧就更少了。”
马越眼睛一亮:“赵备?就是收留太史忠的那个?”
“正是。此人据新野,收流民,得太史兄弟后实力大增。荆州萧景琰已视他为心腹之患,若我们与他结盟,荆州必不敢轻动。”
马越沉思良久,忽然道:“回信给赵循和颜严,都说我愿相助,但要他们先付定金——赵循那边,我要五百匹蜀锦、三千石粮;颜严那边,我要巴郡特产的井盐一千斤、朱砂百斤。东西送到,我再出兵。”
郭锐会意:“主公这是要两头通吃?”
“乱世之中,实力为王。”马越冷笑,“谁能给我实利,我就暂时帮谁。等他们打完了……蜀地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新野·白河大营六月二十
司马亮的计策见效了。
甘泰果然被激怒,亲率三千精兵夜袭孙建策大营。但孙建策早有防备,设伏反击,甘泰大败,折损千余人,狼狈退回上庸。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孙建策乘胜追击,兵临上庸城下。甘泰据城死守,双方激战三日,伤亡惨重。
“时机到了。”司马亮对赵备道,“主公可派人分别去见孙建策和甘泰,就说愿做调停,免去双方继续流血。”
赵备有些犹豫:“先生,我们真要救甘泰?此人劫掠南阳,作恶多端……”
“不是救,是利用。”司马亮平静道,“甘泰现在穷途末路,我们救他,他必感恩戴德,至少表面如此。待我们助他击退孙建策,便可顺势进驻上庸,以‘协防’为名,逐步接管城防。至于甘泰本人……届时或留或除,皆在主公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