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城,伤兵营。
韦姜躺在简陋的草席上,听着营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马蹄声,眼神清明如刀。左肩的伤口已经被军医重新包扎过,但每一次呼吸仍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默默计算着时辰。
“校尉,陈将军的骑兵已经出北门了。”亲兵低声回报,“按计划,他们会在城北十里外设伏,等待信号。”
韦姜点头:“马越的探子呢?”
“已经‘发现’陈将军突围,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马越大营。”
“好。”韦姜深吸一口气,“扶我起来,换地方。”
两名亲兵搀扶着他,悄悄离开伤兵营,转移到将军府后院一处不起眼的柴房里。这里是计划中的第二步——当马越或赵循入城后,会首先搜查将军府,而柴房这种地方,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柴房阴暗潮湿,堆满了木柴和杂物。韦姜靠在墙角,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吞下。这是万毒丸临别前给他的“续命丹”,能暂时压制疼痛,提神醒脑,但药效过后伤势会加重。
“校尉,何必如此……”亲兵眼眶发红。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就是赚。”韦姜笑了笑,笑容苍白却坚定,“记住,若我被俘,你们要表现得惊慌失措,但又不经意间透露出‘陈将军与另一方密约’的消息。记住,是不经意间,太刻意反而会被识破。”
“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城门被撞开的巨响。马越和赵循的联军,终于攻破了南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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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马越策马入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兵器和斑斑血迹。他的前锋已经控制四门,正在逐屋搜索残余的朔方军。
“伯父,陈望真的跑了?”马岱跟在身侧,神色怀疑,“以陈望的性格,不该如此轻易弃城。”
马越眯着眼睛扫视四周:“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据报不足千人,多是伤兵。”副将回报,“但他们在城南门埋了大量火药,我们的人发现时已经拆除引信。”
“火药……”马越沉吟,“这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怎么会突然弃城?”
正说着,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俘虏过来:“将军,抓到了几个朔方伤兵!”
马越下马,走到俘虏面前。这几个伤兵年纪都不大,浑身是血,眼中却无惧色。
“陈望去哪了?”马越问。
一个年轻伤兵啐了一口:“呸!马贼也配问我们将军去向?”
马岱大怒,拔刀就要砍,被马越拦住。
“有骨气。”马越反而笑了,“但骨气不能当饭吃。告诉我陈望的去向,我饶你们不死,还给你们治伤。”
几个伤兵沉默。
马越叹了口气:“罢了,带下去好好审问。记住,不要用刑太重,这些人是勇士。”
士兵将俘虏押走。马越转身对马岱道:“传令全军:仔细搜查城中每个角落,特别是将军府、粮仓、武库。我要知道陈望是真的跑了,还是在玩什么花样。”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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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赵循也率军入城。
与马越不同,他直接进驻了原汉中郡守府——这是城中最好的建筑,象征着统治权。
“世子,马越军已经控制南门和西门,我们控制了东门和北门。”吴懿禀报,“但据探马回报,陈望的骑兵并未走远,在城北十里外的山谷中潜伏。”
赵循坐在堂上,手指轻敲案几:“马越有什么动静?”
“正在全城搜查,看样子也在找陈望的下落。”
“呵,”赵循冷笑,“老狐狸,这是防着我呢。传令:我们的人也要仔细搜查,特别是将军府。陈望若真留下了什么,绝不能落在马越手里。”
“还有,”他顿了顿,“找到那个韦姜。此人重伤,应该跑不远。若能生擒,对我们大有用处。”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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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柴房。
韦姜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知道搜查的人到了。他对两名亲兵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调整状态——韦姜“昏迷”在地,两名亲兵则蜷缩在角落,做惊恐状。
柴房门被粗暴踹开,几名蜀军士兵举着火把进来。
“搜!”
柴房里没什么可搜的,除了木柴就是杂物。一个士兵踢了踢韦姜,见他毫无反应,便要去搜身。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一名亲兵突然扑过来,抱住士兵的腿,“这是我们校尉,他快不行了,求军爷给点水……”
“滚开!”士兵一脚踢开他,“什么校尉?”
“韦……韦姜校尉。”亲兵哭着说,“陈将军突围时,我们校尉重伤走不了,就被丢下了……呜呜,陈将军说,等到了北边稳定了,再派人来接我们,可校尉这伤……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
士兵一愣:“韦姜?就是那个烧了马岱粮草的韦姜?”
“是……是……”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领头的道:“你们看好这里,我去禀报吴将军!”
柴房门又被关上,但这次留了两个士兵在外面看守。
韦姜依旧“昏迷”,心中却快速盘算:来的是蜀军,很好。按计划,下一步就是要让蜀军“偶然”发现那封伪造的密信。
约莫两刻钟后,柴房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吴懿。
吴懿举着火把,仔细打量着地上“昏迷”的韦姜,又看了看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亲兵。
“把他抬到隔壁厢房,找军医来看看。”吴懿下令,“你们两个,跟我来,我有话要问。”
两名亲兵被带走,韦姜被抬到一间较为干净的厢房。军医检查后,对吴懿低声道:“将军,此人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若不用好药,怕是撑不过今晚。”
吴懿皱眉:“尽力救治。此人很重要。”
“诺。”
军医开始处理伤口,吴懿则走到外间,审问那两名亲兵。
“陈望往哪去了?”吴懿问。
“往……往北去了。”一个亲兵结结巴巴地说,“陈将军说,要去和……和……”
“和什么?”
“和……”亲兵突然闭嘴,拼命摇头,“不能说,说了校尉会死的……”
吴懿眼中精光一闪:“说!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将军饶命!”另一个亲兵跪下磕头,“陈将军是去……是去和马越将军会合……”
“什么?”吴懿霍然起身,“你说清楚!”
亲兵“吓得”浑身发抖:“小人……小人也是偷听来的。陈将军突围前,曾收到一封密信,是马越将军派人送来的。信上说……说只要陈将军弃城北撤,马越将军就愿意与朔方结盟,共同对付……对付蜀军……”
吴懿脸色骤变:“信呢?”
“烧……烧了。陈将军看完就烧了。”
“荒谬!”吴懿冷喝,“马越正与我军结盟攻城,怎么会暗中与陈望勾结?”
“小人也不知啊!”亲兵哭道,“但陈将军确实这么说的。他还说……说马越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全信,所以要留一手。韦校尉就是被留下的那一手——如果马越反悔,韦校尉知道太多内情,必须灭口;如果马越守信,韦校尉就是人质……”
吴懿眉头紧锁。这番话听起来荒诞,但仔细一想,又似乎合情合理。马越是什么人?枭雄!为了生存,什么做不出来?
“你们还知道什么?”吴懿追问。
“还……还有,”亲兵“犹豫”了一下,“小人在将军府当差时,曾见过一封赵……赵世子的密信,是写给马岱将军的……”
“赵世子写给马岱?”吴懿心中一震,“信上说什么?”
“小人识字不多,只记得几句……说什么‘共分汉中’‘事后必不相负’……对了,还有一句‘马越老迈,不足为虑’……”
吴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这个伤兵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马越暗中勾结陈望,赵循暗中勾结马岱——这场三方博弈,每个人都留了两手!
“将军,”亲兵“小心翼翼”地补充,“这些事韦校尉都知道。陈将军突围前,曾单独和韦校尉谈了很久……”
吴懿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内室。
韦姜已经“醒”了,正虚弱地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韦校尉,”吴懿在他面前坐下,“你手下的人说,陈望与马越有密约,要共同对付我军。可有此事?”
韦姜“艰难”地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吴将军……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我要听你亲口说。”
韦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陈将军……确实收到了马越的密信。信上说,只要朔方军退出汉中,马越愿割让三县,并与朔方结盟,共同对付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