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氏蜷缩在墙角,腹中阵阵绞痛。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两夜,护送的二十名家兵,在途中遭遇溃兵,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她和两个婢女逃到这里。
“夫人,您再坚持一下……”婢女小翠哭着说,“孩子就要出来了……”
另一个婢女小莲撕下裙摆,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烧了热水,准备接生。
茅草房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战火已经蔓延到山里,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士兵。
“啊——”甘氏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是个公子!是个公子!”小翠喜极而泣。
甘氏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滑落。
“夫人,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小莲轻声道。
甘氏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安……叫赵安……希望他……一生安宁……”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小翠脸色一变,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溃兵正朝茅草房跑来。
“夫人,有人来了!怎么办?”
甘氏艰难地撑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赵备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把玉佩塞进襁褓,又摘下头上的簪子,递给小莲:“你们……带孩子走……去找主公……”
“夫人!”
“走!”甘氏厉声道,“带着孩子,我走不动了……不能连累孩子……”
小翠和小莲跪地痛哭,但最终还是抱起孩子,从茅草房后窗翻出,隐入山林。
她们刚走,茅草房门就被踹开。几个溃兵冲进来,看到躺在草堆上的甘氏,眼中露出凶光。
“是个女人!”
“还有气!”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吼:“谁敢动我主母!”
太史忠!他循着婴儿的啼哭声,找到了这里。
溃兵们见来人凶猛,一哄而散。太史忠冲进茅草房,看到奄奄一息的甘氏,扑通跪地:“末将来迟了!”
甘氏看着他,艰难地指了指后窗:“孩子……赵安……小翠小莲……带走了……去找……”
话没说完,她头一歪,昏死过去。
太史忠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他咬牙,撕下衣襟为甘氏简单包扎,然后背起她,冲出茅草房。
可去哪里?新野已失,张羽军不知所踪,主公……主公在江夏?
他辨了辨方向,向东奔去。
背上,甘氏的气息越来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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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外,第四日。
赵备终于等来了张羽的残军。三千突围的精锐,只剩一千八百人,个个带伤。甘泰也来了,身边只剩五百人。司马亮和太史忠最后赶到,太史忠背着昏迷的甘氏,身后跟着小翠小莲和襁褓中的婴儿。
“主公!”张羽跪地,泪流满面,“末将……无能,丢了新野……”
赵备扶起他,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将士,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公,”司马亮上前,声音嘶哑,“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江夏守军已经发现我们,最迟明日就会出城攻击。我们必须立刻渡江。”
赵备看向他怀中的婴儿:“这是……”
“公子赵安。”司马亮道,“甘夫人所生,但夫人……伤势太重,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天意了。”
赵备颤抖着手接过孩子。小小的婴儿在襁褓中沉睡,浑然不知这乱世的险恶。
“主公,”太史忠忽然跪下,“末将请命断后!主公带大家渡江,末将率五百人,在江夏城外阻击追兵!”
“不可!”张羽急道,“要断后也是我来!”
“都别争了。”司马亮打断他们,“一起走。现在每一分力量都珍贵,不能白白牺牲。”
他指向南方江面:“我已经联络好船只,今夜子时,在芦苇渡口渡江。只要过了长江,就是江东地界,萧景琰的追兵就不敢轻易过江。”
赵备深吸一口气,将孩子交还给小翠:“传令全军,准备渡江。重伤员先走,能战的断后。”
“诺!”
是夜,月黑风高。
江夏城外的芦苇荡中,数十艘渔船悄然集结。赵备的三千丹阳军,加上张羽的一千八百残军,近五千人,分批登船。
江面上,荆州水军的巡逻船不时经过,但都被提前安排的疑兵引开。
子时三刻,最后一艘船离岸。
赵备站在船头,望着北岸渐行渐远的火光——那是江夏城,是荆州,是他奋斗一年的北地。
新野丢了,上庸丢了,将士折损过半,甘氏生死未卜……
这一败,败得彻底。
“主公,”张羽走到他身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赵备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茫茫江水,许久,缓缓道:“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主公何出此言?”
“我不该来江东。”赵备声音低沉,“如果我一直守在新野,不贪图江东的基业,或许……就不会有今天。”
张羽摇头:“主公,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新野四战之地,就算主公不走,也守不住多久。来江东,至少……还有退路。”
还有退路吗?
赵备不知道。
船至江心,风浪渐大。婴儿的啼哭声从船舱传来,小翠抱着赵安走出来:“主公,公子饿了……”
赵备接过孩子,笨拙地哄着。小小的生命在他怀中渐渐安静,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安儿,”赵备轻声说,“爹对不起你,让你一出生就经历这些。”
婴儿咿呀一声,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赵备忽然觉得,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痛苦,都有了意义。
他还有孩子,还有这些誓死追随的将士,还有……希望。
“传令全军,”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加速渡江。到了江东,我们从头再来!”
“诺!”
黎明时分,船队抵达南岸。丹阳郡的接应队伍早已等候多时,陈武亲自带队。
“主公!”陈武看到赵备一行人狼狈的模样,眼眶一红,“末将……末将来迟了!”
“不迟。”赵备下船,“丹阳如何?”
“一切安好。王……夫人坐镇郡府,稳住了局面。”陈武顿了顿,“王氏那边,王景明派人来过,说……愿意继续支持主公。”
赵备冷笑。王氏当然支持,他现在退回江东,更需要依靠王氏的力量了。
这就是世家,永远在权衡利弊。
“先回丹阳。”他翻身上马,“重伤员就地安置治疗,其余人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们再议大事。”
队伍向丹阳城进发。朝阳升起,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这一仗,他们输了土地,输了基业,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赵备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长江北岸。
新野,上庸,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流离的百姓……
等着我。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到那时,我要让这乱世,真正安宁。
怀中,婴儿赵安又哭了。
赵备低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坚定。
为了你,为了所有信任我的人。
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