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五月。
宛城城头的血迹还未洗净,但高毅的玄色大旗已经插在了城门楼上。这座南阳盆地最大的城池,在经历三日血战后,终于易主。
高毅站在城头,望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手中捏着一份军报,是从洛阳快马送来的——韩峥的长子韩骥在辽东大破高句丽军,斩首八千,缴获战马三千匹。幽州军的声威,又盛了几分。
“将军,”副将杨肃走上城楼,“城中府库已经清点完毕:存粮十二万石,铁甲三千副,弓弩五千张,金银二十三万贯。另俘虏敌军四千,如何处置?”
高毅沉默片刻:“愿降者收编,不愿降者……发配去修城墙。”
“诺。”杨肃顿了顿,“还有一事,荆州萧景琰派人送来贺礼,祝贺将军取宛城。使者还在驿馆等候。”
“贺礼?”高毅冷笑,“他取了新野、上庸,倒来祝贺我取宛城?告诉使者,礼我收了,另外……请萧将军管好自己的手,宛城以南,是我高毅的地盘。”
杨肃会意:“将军是担心萧景琰得陇望蜀?”
“他取新野、上庸,已扼住汉水咽喉。若再南下取襄阳、樊城,整个南阳盆地就都在他掌握之中。”高毅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在宛城增兵一万,加强城防。另外,派人去联络洛阳周边的豪强,许以官职,让他们迁来宛城屯田。”
他要以宛城为基,打造中原南部最坚固的堡垒。
杨肃领命退下。高毅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烟波浩渺的汉水。
赵备败走江东,新野归了萧景琰,这中原南部,就剩下他高毅和萧景琰两股势力了。
一山不容二虎。
这南阳盆地,迟早要有一场血战。
只是……时候未到。
高毅望向西方,那是潼关,是林鹿的关中。
比起萧景琰,那个从朔方崛起的年轻人,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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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襄阳。
萧景琰坐在新修的水军都督府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那是从新野赵备府中搜出的,据说是靖王府旧物。
“家主,”萧文远走进来,“江夏来报,赵备残部已全部退过长江,进入丹阳郡。陈武闭城自守,王氏派人接应,看样子是要在江东扎根了。”
萧景琰将玉珏放下:“扎根?他赵玄德现在还有什么本钱扎根?丹阳一郡,兵不过五千,将不过陈武、太史兄弟,还要看王氏脸色……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王景明那老狐狸,既然选择继续支持赵备,必然有所图谋。”萧文远低声道,“据探子回报,王氏正在暗中联络江东其他世家,似有拥立赵备为‘江东之主’的迹象。”
萧景琰眉头微挑:“哦?王景明这是要借赵备的宗室身份,整合江东势力?”
“很有可能。周勃虽掌军权,但出身低微,世家不服。赵备是靖王之后,又有仁义之名,确实比周勃更有号召力。”
萧景琰沉吟片刻:“那我们……也该有所动作了。传令黄祖:加强江夏、夏口防务,战船日夜巡江,绝不能让赵备的势力渡过长江北上。另外……”
他顿了顿:“派人去金陵,接触周勃。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我萧景琰可以支持他做江东之主——条件是,将来我取中原时,他要出兵相助。”
“家主这是要……驱虎吞狼?”
“不,是坐山观虎斗。”萧景琰笑了,“让周勃和王氏去斗,让赵备在夹缝中求生。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江东……就是我囊中之物。”
萧文远恍然:“家主英明。那新野、上庸这边……”
“新野留兵五千,上庸留兵三千,由黄祖统领。”萧景琰起身走到地图前,“其余兵力,全部调回江陵、襄阳。接下来半年,我们要做三件事:修战船,练水军,囤粮草。”
他手指点在长江上:“这条大江,才是我们荆州的命脉。只要水军强盛,进可攻,退可守,无论中原如何变幻,我们都能稳坐钓鱼台。”
“诺!”
萧文远退下后,萧景琰重新拿起那枚玉珏,对着阳光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王府之物。
赵玄德啊赵玄德,你若安安分分在新野做个土皇帝,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偏要跑去江东,卷入那潭浑水……
那就别怪我,推你一把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玉珏上折射出绚丽的光斑。
就像这乱世,看似璀璨,实则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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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丹阳郡府。
赵备坐在主位,下首是司马亮、张羽、陈武、太史兄弟,以及……王婉君。
这位新婚不久的夫人,此刻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度,却让在座的所有武将都不敢小觑。
“主公,”司马亮率先开口,“如今我们退回江东,看似败退,实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备看着他:“先生此话怎讲?”
“新野四战之地,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就算没有高毅、萧景琰来攻,迟早也会有别人。”司马亮缓缓道,“而江东六郡,富庶甲天下,人口百万,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基。”
张羽皱眉:“可江东现在有周勃掌军,王氏掌政,其他世家各怀鬼胎。我们初来乍到,如何立足?”
“这正是关键。”司马亮眼中闪过精光,“周勃有兵无德,世家不服;王氏有势无兵,难压群雄。主公您呢?您有仁义之名,有宗室身份,更有我们这些誓死追随的将士。这三样加起来,就是……大义。”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请先生详言。”
“第一,立名。”司马亮道,“主公要以靖王之后的身份,发布‘讨周勃檄文’,列举其专权跋扈、欺凌幼主、残害忠良之罪。同时,派人联络江东各世家,许以重利,争取支持。”
“第二,练兵。”司马亮看向陈武,“丹阳军要扩充至一万,全部按北军标准训练。另外,组建水军——江东水网密布,无水军则寸步难行。此事可由甘泰将军负责,他熟悉水战。”
“第三,安民。”司马亮最后道,“丹阳一郡,要成为江东的典范。减赋税,兴水利,劝农桑,开学堂。要让江东百姓都知道,在赵玄德治下,能过上好日子。”
三条策略,条理清晰。
赵备沉吟片刻,看向王婉君:“夫人觉得呢?”
王婉君欠身:“司马先生所言极是。不过妾身以为,还可以加一条——联姻。”
“联姻?”
“对。”王婉君从容道,“妾身是王氏女,这层关系要用好。父亲那边,妾身可以写信,请他联络吴郡顾氏、会稽虞氏、豫章陶氏等大族。主公可以许诺,将来若得江东,这些世家子弟皆可入仕为官,家族产业受保护。”
她顿了顿:“另外,主公如今只有妾身一妻,可再纳几房侧室。人选……就从那些中小世家中选。这样既能拉拢人心,又能平衡各方势力。”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乱世之中,婚姻本就是政治。
赵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就按先生和夫人说的办。不过纳妾之事……容后再议。”
他还有甘氏,虽然现在生死未卜,但……
“主公,”太史忠忽然开口,“末将有一事禀报。”
“讲。”
“末将在来江东途中,收拢了一些新野旧部,约八百人。另外……”他顿了顿,“末将打听到,荆州军中有些将领,对萧景琰并不忠心。若有机会,或许可以策反。”
赵备眼睛一亮:“此事交给你去办。要钱要人,尽管开口。”
“诺!”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赵备独自留在堂中,望着墙上那幅江东地图,久久不语。
“夫君还在想新野的事?”王婉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备没有回头:“我在想,那些留在新野的百姓,现在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