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将在永安宫的见闻当成趣事讲给女儿听,描述着那位故作威严的太后如何与他周旋。
文姬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忽然歪着头,说了一句:“阿父,女儿觉得,那位太后娘娘……好像在没话找话。她问的那些事情,听起来都不是很要紧。”
童言无忌,却如一道惊雷在董俷脑中炸响。
他逗弄女儿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抱着文姬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是啊,没话找话!
他被何太后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迷惑了,只当她是在拖延时间,或是试探自己的底线。
可一个深宫妇人,一个刚刚失去权力的太后,她拖延时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在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中,又隐藏了什么真正的意图?
一股寒意从董俷的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圈套,一个由女人精心编织的、温柔而致命的圈套。
书房内原本温暖的气氛,骤然转冷。
洛阳城另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里曾是前太傅羊续的府邸,如今却成了关押他的牢笼。
被废为弘农王的刘辨独自一人,正缓缓走向那座关押着羊续的小屋。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每一步都走得迟疑而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此行是对是错,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改变命运的稻草。
推开虚掩的屋门,只见羊续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紧闭,面容枯槁,仿佛一尊行将就木的雕像,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刘辨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这位昔日刚正不阿的帝师,真的已经心如死灰,放弃了一切?
他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那静坐不动的羊续,眼皮未抬,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一闪即逝,却像黑夜中划过的一道寒光,带着一丝尽在掌握的森然。
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
深夜,董俷府邸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白日里与女儿相处的温情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的霜寒。
董俷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透黑暗,望向皇城的方向。
何太后看似无意的言行,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
他意识到,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刀剑与军队固然重要,但人心的算计和情报的博弈,才是真正能于无形中致人死地的利刃。
他需要一双能看透所有迷雾的眼睛,需要一把能剖开所有阴谋的快刀。
良久,他霍然转身,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来人,去将孝直请来。告诉他,我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