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仿佛凝聚着制定者那颗毫无温度的算计之心。
董俷的目光顺着竹片上的蝇头小楷缓缓移动,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起来。
这并非一份简单的营伍条陈,而是一张细密到令人发指的罗网。
从人员甄选、训练科目,到情报刺探、渗透暗杀,再到功赏罚过、退养抚恤,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逻辑缜密得让他这个久经战阵的宿将都感到一丝寒意。
法正,这个年仅弱冠的扶风名士,其胸中所藏的沟壑,远比他那双略显阴鸷的眼睛要深沉得多。
“鬼才……”董俷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眼底闪过一抹炙热的激赏。
他不再犹豫,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绢布上写下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闇部。
他决定,这个见不得光的机构,就叫“闇部”,如潜藏于深渊的暗流,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董铁的忠诚与勇武,配上法正的智谋与狠辣,足以撑起这个庞大的影子王国。
一瞬间,久违的锐意进取之光再次从他眸中燃起,那是一种掌控一切、开疆拓土的渴望。
然而,火焰的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悄然泛起。
他厌恶这种将人命视作棋子的权谋,可又不得不沉溺其中,仿佛一个身不由己的溺水者,只能奋力抓住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浮木。
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个同样才华横溢,却又争议缠身的法衍。
法正的父亲。
翌日,董俷摒退左右,在自己的府邸中,亲自为蔡邕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刘陶奉上香茗。
这两位都是当世大儒,对士林中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
“二位先生,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董俷的姿态放得很低。
蔡邕呷了口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道:“可是为法孝直之父,法孟坚其人?”
董俷心头一凛,却也坦然点头:“正是。法衍此人,才学兼备,为何在士林之中,声名如此……不堪?”
刘陶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闷响,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何止不堪!此人虽有才干,却无士人风骨!当年‘党锢之祸’,多少名士惨遭横死,流放终身,皆因宦官当道,构陷忠良。而他法衍,为求闻达,竟依附于中常侍之流,为其爪牙,罗织罪名,迫害同道!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我辈士人,羞与为伍!”
蔡邕轻轻叹了口气,补充道:“孟坚此人,才华是有的,律法条文烂熟于心,为政亦是一把好手。只可惜,一步走错,便再也回不了头。士林清议,视其为耻,故而他空有才学,却始终为人所排斥,郁郁不得志。”
董俷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为何法正的性格会如此偏激阴沉,或许与他父亲的遭遇不无关系。
他需要法衍的才能来梳理繁杂的政务,可一旦用了他,就等于站在了天下士人的对立面。
这其中的利弊得失,如同一盘冰冷的棋局,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演。
理想与权术,再一次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撕扯着他内心深处那点尚未泯灭的赤诚。
最终,理智战胜了情感。
他需要的是能臣,而不是完人。
至于士林的看法,他暂时顾不上了。
压下心中的纷乱,董俷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另一件更迫切的事情上。
洛阳城外,数十万流民嗷嗷待哺,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威胁着董卓政权的稳定。
他连夜写就一份奏表,呈递给了董卓,名曰“平流三策”。
其一,以工代赈。
组织流民修缮洛阳城墙,疏通沟渠,兴建官道,凡参与劳作者,皆可凭工分换取粮食与居所,使其自食其力。
其二,京兆屯田。
开垦京兆地区因战乱而荒芜的土地,分发给无地流民耕种,产出三七分成,官七民三,既解粮食之危,又可安抚人心。
其三,边塞移民。
挑选青壮流民,充实西北边塞,分发田亩,许其携带家眷,并免除三年赋税,以固边防,亦可分流京畿压力。
这三策,犹如三剂猛药,精准地切中了时弊。
董卓虽暴虐,却非蠢人,当即准奏,并命董俷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