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仿佛有形的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渊,水声隐约,带着空洞的回响,仿佛来自九幽。对面,那一点微弱的、如同风中之烛般的暗黄光晕,在绝对的墨色中倔强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被黑暗吞没,仿佛只是疲惫至极的错觉。
塔尔依旧保持着指向的姿势,竖瞳在微光下收缩成一条窄缝,鼻翼翕动,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对面洞穴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光,又闪了一下。很弱,但……在动。”他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兽类独有的、对光线和运动的敏锐。
“动的光?”周队立刻抓住关键,眉头锁得更紧。若是固定的发光矿物,光芒应恒定。这闪烁、移动的光,几乎可以肯定,是光源本身在动,或是被移动的物体间歇遮挡。“有人在里面活动?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想到了那些诡异的地底怪虫,或是更难以名状的、栖息在这无光深渊中的东西。希望,刚刚燃起一丝火苗,瞬间又被更深的疑惧包裹。
凌弃在叶知秋的搀扶下,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努力凝聚目力看向对面。那距离,在绝对的黑暗中难以准确估量,但二十丈恐怕只多不少。脚下这道所谓的“绳桥”,实际上只剩下三根锈迹斑斑、在微弱气流中发出不祥“吱嘎”声的铁索。两根位于上方,一高一低,算是“扶手”,一根位于下方,算是“桥面”,但所谓的“面”上,原本铺就的木板早已朽烂殆尽,只剩下零星几块残破的木板还勉强卡在铁索之间,大部分地方都是空荡荡的,人若过去,只能手脚并用,攀着、踩着这三根铁索挪过去。而铁索本身,没人知道它在这黑暗潮湿的环境中锈蚀了多久,能否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更别提多人。
“必须过去。”凌弃的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退路已绝,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那点光,无论是什么,是唯一的变数。“桥……得探。”
“我先来。”塔尔上前一步,没有任何犹豫。他身形相对其他人最为矫健,感官也最为敏锐,若有变故,反应最快。“我一个人轻,先试试铁索牢不牢靠,对面什么情况。”
“不行,太危险!”叶知秋下意识反对。这铁索看着就令人心寒,一旦断裂……
“没有别的选择,叶姑娘。”凌弃打断她,目光落在塔尔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极深的复杂,“小心。若有不对,立刻退回。你的命,很重要。”
塔尔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算是回应。他卸下身上大部分负重,只留短刀和一把矿镐别在腰间,将几段从仓库找到的、相对结实的绳索缠在肩上。他走到悬崖边,探出身子,用手抓住那根位置较高的铁索,用力拉了拉。
“嘎吱——咔……”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铁索剧烈晃动,锈蚀的碎屑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许久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回响。铁索本身的坚固程度似乎尚可,但两端的固定点……塔尔顺着铁索看向己方这边的岩壁。铁索深深嵌入一块凸出的、被特意凿出凹槽的巨岩中,用粗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箍和铆钉固定。岁月的侵蚀下,岩石本身似乎有些风化,但整体还算稳固。他又看向对面,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铁索消失在对面洞口下方的岩壁里,似乎也是类似的固定方式。
深吸一口气,塔尔双手握住上方较高那根铁索,双脚试探性地踩上位置较低、作为“桥面”的那根。铁索猛地向下一沉,发出更刺耳的呻吟,塔尔的身体也随之剧烈晃动。他立刻调整重心,整个人如同猿猴般挂在铁索上,等晃动稍停,才开始一点一点,向对面挪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次移动都引来铁索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塔尔几乎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双手和双脚上,尽量减少对单根铁索的冲击。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限,倾听着铁索每一声异响,感受着每一次微小的震颤。下方的黑暗深渊像一张巨口,随时准备吞噬失足者。
这边崖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叶知秋紧紧抓着凌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周队和老陈紧握着武器,死死盯着塔尔缓慢移动的身影,一旦有变,他们手中的绳索(尽管长度可能不够)会第一时间抛出去,尽管希望渺茫。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流逝。塔尔的身影逐渐融入对面的黑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铁索上一点点挪动。中间有一次,一块残留的腐朽木板在他脚下彻底碎裂,他身体猛地一歪,下方铁索剧烈晃荡,引得这边众人一阵压抑的低呼。但塔尔反应极快,手臂和腰腹同时发力,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挂在半空喘息片刻,又继续前进。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塔尔的身影终于触碰到了对面洞口下方的岩壁。他没有立刻登上平台,而是又仔细检查了对面铁索的固定点,确认虽然锈蚀严重,但似乎比这边还要牢固一些,这才双臂用力,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洞口边缘的狭窄平台上。
“呼——”这边崖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塔尔站在对面平台,朝这边挥了挥手,示意安全。然后,他解下肩上的绳索,找到一块凸出的、坚实的岩石,将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另一端则奋力向这边抛来。绳索划破黑暗,落在了这边崖边不远的地上。
有了这根横跨深渊的绳索作为额外的保障,众人心中稍定。但接下来的问题依然严峻:凌弃和昏迷的“隼”如何过去?
“用担架,和绳子捆牢。我和老陈先过去,在对面拉。叶姑娘,你和刘老、赵四在这边护着,慢慢放。”周队迅速做出安排。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危险的办法。一旦绳索或铁索在过程中断裂,或者凌弃、“隼”其中任何一人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叶知秋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看看凌弃苍白如纸的脸,心脏绞痛。她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但恐惧依旧如毒蛇般噬咬着她。“一定……一定要小心!”
凌弃反握住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丝微弱但坚定的力量。“信他们。”
简易担架再次被加固,用所有能找到的绳索、布条,将凌弃的身体牢牢固定在担架上,特别是胸腹伤口处,垫上了从衣袍上撕下的最后一点干燥衬布。塔尔在对面,周队在这边,将横跨的绳索绷紧,作为额外的牵引和安全绳,系在担架两端。
“起!”周队和老陈低喝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担架抬起,放在那根作为“桥面”的下方铁索上。铁索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猛地向下一沉。叶知秋和老刘、赵四在后方紧紧拉住连接担架的绳索,控制着下滑的速度。
“慢一点……稳住……”周队额头青筋暴起,和老陈一起,几乎是趴在铁索上,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推着、引着担架向对面移动。每一次铁索的晃动,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凌弃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铁索的摆动而轻微摇晃,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胸前的绷带再次渗出血迹,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担架在铁索上缓慢滑行,一寸,一寸,接近着深渊的中心。对岸的塔尔已经将第二根绳索也固定好,双膝微屈,双手紧握牵引绳,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然而,就在担架即将到达深渊最中心、也是铁索承受压力最大的位置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从对面洞口下方、固定铁索的岩壁处传来!紧接着,连接下方“桥面”铁索和对面岩壁的、一根早已锈蚀不堪的粗大铁钉,竟不堪重负,从岩石中崩了出来!
“不好!”塔尔瞳孔骤缩,大吼一声。
下方铁索靠近对岸的一端猛地一松,向下急坠!连带整个担架和周队、老陈,都猛地向下一沉,滑向深渊!
“啊——!”叶知秋失声惊呼,手中绳索瞬间绷紧,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她拖下悬崖!老刘和赵四也是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趔趄,死死抵住崖边岩石,才没有被拖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周队展现出惊人的反应和力量。他猛地探出左手,死死抓住了旁边那根作为“扶手”的上方铁索!右手则依旧死死拽着担架一端的绳索!老陈也几乎同时抓住了上方的铁索,两人如同猿猴般吊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担架和凌弃就悬在他们下方,仅靠几根绳索维系,在深渊上方危险地摆荡!
“凌弃!”叶知秋心胆俱裂,就要扑过去,被老刘死死拉住。
“别过去!绳子要断了!”老刘吼道。只见那几根承载着凌弃和担架重量的绳索,在刚才猛烈的拉扯下,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其中一根甚至已经绷开了几股!
对面,塔尔目眦欲裂。他猛地从平台跃下,不是跳向铁索,而是扑向了那根崩脱的铁钉原本所在的岩壁凹槽!那里,因为铁钉崩出,露出了一个更深的孔洞,似乎是当年打入的岩栓留下的。塔尔来不及细想,怒吼一声,将手中那柄短柄矿镐的镐尖,狠狠砸进了那个孔洞之中!
“铛!”火星四溅!镐尖深深楔入岩石!塔尔用尽全身力气,将镐柄死死抵在岩壁上,充当一个临时的、脆弱的固定点。然后,他空出一只手,闪电般抓住那根因失去一端固定而松脱下垂的下方铁索,用尽全力,将它缠绕在深深楔入岩石的矿镐镐柄之上,狠狠打了几个死结!
“快!拉!”塔尔嘶声怒吼,额头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虬结,用身体的力量,硬生生将下坠的铁索和担架拽住了一部分下坠之势!
这边,周队和老陈得到喘息,立刻手脚并用,拼命拉扯绳索,将担架和凌弃向自己这边拉动。叶知秋、老刘、赵四也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向后拽。
“嘎吱……嘣!”一根绳索终于承受不住,彻底断裂!但此时,担架已经被拉回了靠近这边的铁索位置。周队看准机会,一手死死抓住上方铁索,另一只手猛地探出,捞住了担架的一角!老陈也同时发力,两人合力,硬生生将担架连同上面的凌弃,拖到了相对安全的上方铁索位置,然后手脚并用,拼命向这边崖壁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