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意也不急著找话。她看得出,赵氏並非倨傲,而是……不知如何亲近。
那种疏离感,不是对著她才有的,是长年累月浸在骨子里的习惯。
萧芷已被江世泓带到院中看花去了,江世澈也醒了,跟在哥哥身后,一步三摇,海生不远不近地跟著。
稚子笑语隱约传来,给这沉默的偏厅添了几分暖意。
赵氏忽然开口:
“芷儿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苏晚意看著她。
“她性子像我,”赵氏顿了顿,“闷。”
这是今晚她说得最像家常的一句话。
苏晚意轻声道:
“我成亲前,性子也闷。后来……遇到他,慢慢就话多了。”
她没有说他是谁。赵氏也没有问。
窗外传来江世泓的大呼小叫:
“芷妹妹你看!鱼!红鱼!”
萧芷轻轻“呀”了一声,带著孩子特有的惊喜。
江世澈够不著缸沿,急得扯哥哥衣角,江世泓一把將他抱起来:“看到了没有”
隔著竹帘,苏晚意看见赵氏的唇角微微弯起——不是那种礼数周全的、得体的微笑,而是一个母亲看见女儿欢笑时,自然而然的、柔软的笑意。
正厅那边,萧燁正对著江琰大吐苦水。
“你是不知道,我爹现在看见我就来气。前儿个他在兵部议事,人家问起我可有差遣,他支支吾吾岔开话题,回来指著鼻子骂了我半个时辰。”
萧燁灌了口茶,“骂完又说,你看人家江琰,比你小两岁,人家都封伯了!你呢!你说你是不是我亲儿子!”
江琰失笑,“安国公望子成龙,也是常情。”
“龙什么龙,我就是条虫。”萧燁摆摆手,倒也不见沮丧。
“反正我早想开了,这辈子就做个富贵閒人。侯门公子那么多,总得有几个像我这样不思进取的,不然显得你们这些能臣干吏多突兀。”
江琰给他续茶,“这话你当著国公爷的面说”
“当著他面我不敢。”萧燁理直气壮。
两人都笑了。
萧燁放下茶盏,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听说雍王还是没回京。陛下那封妥协的詔书发出去快两个月了,人影子都没见著。”
江琰神色不变,“雍王殿下素来洒脱,或是在某处山水流连。”
“洒脱”萧燁嗤笑一声,“为了个农家女跟陛下叫板,这叫痴情种。洒脱什么。”
江琰没有接话。
萧燁又絮叨起旁的事,谁家新纳了美妾,谁为了个戏子当街打起来,谁家老太太七十大寿摆了流水席。
江琰听著,偶尔应和一声。
暮色四合,萧燁一家告辞。
萧芷依依不捨地拉著江世泓的衣袖,“泓哥哥,我还能来玩吗”
“能!”江世泓拍著胸脯,“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我让娘亲给你留著桂花糖!”
江世澈困了,被乳母抱在怀里,眼皮直打架,却还努力睁著眼睛朝萧芷挥手:“姐姐……再见……”
萧芷笑著朝他挥手,又朝江世泓挥挥手,然后牵著母亲的手,隨父亲出了锦荷堂。
赵氏临去前,回头看了苏晚意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苏晚意亦頷首回礼。
这便算是相识了。
夜色渐浓,锦荷堂的灯笼次第亮起。
江石送完客,正往回走,在二门处迎面遇见平安。
“平安哥。”江石停住脚步。
平安停下,“怎么”
江石望著萧燁一家离去的方向,低声道:
“方才世子夫人身边那个侍女……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眼熟”
平安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只余廊下几盏风灯,在暮色中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平安才道:“早在她进府时,我便有这种感觉。”
江石转头看他。
“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平安的声音很轻。
“萧世子夫人是庆阳王府的嫡女,不过听闻出生时身子不好,有大师断言她在京城活不过十五。因此及笄前是在城外庄子养大的。后来与萧世子成婚时,咱们都在即墨。按说她身边的人,咱们不该见过才是。”
两个人在廊下静立良久。
夜风拂过,带来院角晚香玉的清甜。
“或许是认错了。”江石道。
“嗯。”平安应了一声。
锦荷堂內室,苏晚意已卸了釵环,倚在床头翻那捲旧诗集。
江琰进来时,她正看到《古诗十九首》那一页。
“走了”她抬头。
“走了。”江琰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今日累不累”
“不累。”苏晚意顿了顿,“世子妃……不太爱说话。”
江琰道:
“她是王府嫡女,许是自幼规矩大,大约是不惯与人热络。”
“不是。”苏晚意轻轻摇头。
“我昨日其实听嫂嫂们提起过她。许是自小经歷的缘故吧,她……不知道怎么与人热络。
江琰看著她。
苏晚意將书卷放下,靠进他怀里。
“她看芷儿笑的时候,自己也笑了。那是真心的笑。她不是冷,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久了就解不开。”
江琰没有接话,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锦荷堂重归寧静,只有蝉声断续,织成一片稠密的夏夜。
而回到安国公府的萧燁三口,赵氏將萧芷哄睡以后,自行去沐浴。
出来时便见萧燁已经躺在了床上,对方目光锐利的盯著她。
“你,为何这般看我”
“我劝你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如今已然嫁给了我,便安分些。”
“我没有。”
“最好是。”萧燁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赵氏无奈嘆息一声,熄了灯,在他身边背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