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你来?”
他说,“你本来就是要来的。你是圣女,你跑了,就该受到惩罚。至于她——”
他指了指跪在戏台上的平安。
“她是祭品。从你带她出村的那天起,她就是祭品。蛛神一直在等她。”
“她不是祭品!”
我拼命喊,“她是我妹妹!她是人!不是东西!”
村长笑了。
那种笑,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人?”
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她是谁?”
他慢慢走上戏台,走到平安身边。
“她是鬼婆的女儿。鬼婆是什么?是替蛛神选祭品的人。她女儿生下来就是献给蛛神的。你以为你带她出来,是救了她?”
他弯下腰,掀起平安的红盖头。
我看见那张脸了。
平安的脸。
苍白,消瘦,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着,像很久没喝过水。
她穿着那件我做的红嫁衣,跪在那儿,像一尊蜡像。
“平安——!”
我喊,声音都劈了,“平安你醒醒!你看看姐姐!平安!”
她不动。
“她听不见的。”
村长直起腰,“喝了白汤的人,一定会成为蛛神的祭品。”
他走到戏台边上,朝
又一个人走上来。
手里端着一个碗。白瓷碗,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浓稠的,像米汤,又不像。
“白汤是个好东西啊,可是圣女不能喝。“
村长接过碗,端在手里,“蛛神赐的。喝了的人,魂就交给蛛神了。身子还在,魂没了。”
他看着碗里的白汤,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小时候我们喝过。除了你每个人都喝过。喝完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听蛛神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以为那些村民为什么那么听话?为什么心甘情愿把女儿献出去?因为他们的魂,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听着这些话,浑身发冷。
“鬼婆不会给平安喝的。”
“平安喝了,鬼婆那个废物真以为自己女儿可以躲过一劫呢。”
村长点头,“不过她当时喝得少。所以魂还在,只是睡着了,看起来像傻子一样。”
他端着碗,走回平安身边。
“但还得喝。”他说,“喝够了,喝胖了才能献祭。”
“不要——!”
我拼命挣,绳子勒得更深,血把绳子都染红了,“不要——!你冲我来!你冲我来!你不是要惩罚我吗?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别动她!”
村长回头看我。
“杀你?”他说,“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他把碗递给那两个人,让他们端着。
自己慢慢走下戏台,走到我面前。
“你不只是圣女。”
他弯下腰,盯着我的眼睛,“你是蛛神看中的人。你身上有蛛神的东西。”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直起腰,看着我。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吐血?为什么会器官衰竭?为什么会活不了多久?”
我看着他。
“那些蜘蛛,”
他说,“在吃你。也在养你。等它们把你吃干净了,吃透了,你就变成蛛神的一部分了。”
他笑了笑。
“你跑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还是会回到这里。你以为你是在反抗?你是在完成。”
他转身走回戏台。
“把她扶起来。”
那两个人把平安架起来,让她跪直。一个人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的嘴张开。另一个人端起碗,准备往她嘴里灌。
“不要——!”
我疯了似的挣,整个人从椅子上滚下来,摔在地上,“不要——!平安——!不要——!”
碗沿碰到平安的嘴唇。
白色的液体往里倒。
“不——!!”
我的声音在戏院里回荡,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
但那些人不停。
白汤一点一点灌进去。平安的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她在喝。哪怕昏迷着,身体的本能让她在喝。
“平安——平安——平安——!”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看着那一幕。
红色的嫁衣,白色的汤,平安闭着的眼睛,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黑袍人。
我从来没这么恨过。
恨他们,也恨自己。
如果不是我带平安出来,她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我招惹那些东西,她不会变成祭品。一切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
碗空了。
那两个人松开平安,她软倒下去,倒在戏台上,大红嫁衣铺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村长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好了。”他说,“再喂几天,就差不多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
“村长。”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低头看我。
“你会有报应的。”
他笑了。
那种笑,和刚才一样,嘴角往上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报应?”
他说,“我已经活了八十年了。你看我老成这个样子,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死吗?”
我没说话。
“因为蛛神不让我死。”
他说,“我的魂早就给它了。它让我活着,我就活着。它让我死,我就死。报应?谁报应我?蛛神吗?”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对蛛神忠心吗?”
我不说话。
“因为它是真的。”
他说,“它不是泥塑的,不是木雕的,不是人编出来骗自己的。它是真的。它在你身体里,在我身体里,在每一个喝过白汤的人身体里。它给你力量,给你长生,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只要你给它它想要的。”
“它想要什么?”
他看着我。
“你。”
他说,“还有她。”他指了指戏台上的平安。
“还有那个医生,那个司机,那个女警察——你们坏了它多少事,它就要你们多少东西。”
我咬着牙。
“你要拿我们献祭?”
“不是我要。”
他站起来,“是它要。我只是替它办。”
他走回戏台边,站在平安旁边。
“她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该死了。”
“你放屁!”
村长回头看我。
“你死了,鬼婆死了,还有谁可以护住她。”
他忽然笑起来。
“你以为你带她出来的时候,她为什么跟你走?你以为她为什么那么信任你?”
他笑得更厉害了。
“因为鬼婆死之前改了她的记忆,她只记得你一个人,鬼婆知道跟在你身边她的女儿也可以享受蔽衣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