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外面是不是很多人?”
“嗯。”
“他们来看我?”
“嗯。”
她想了想。
“那我要打扮得好看一点。”
我看着她。
“好。”
我下床,去打水。
院子里的水缸还是那个,里面的水还算干净。
我打了一盆,端回屋里。又从柜子里翻出毛巾,新的,一直没舍得用。
平安已经坐直了。那件大红嫁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
她太瘦了,撑不起来。
我把毛巾浸湿,拧干,给她擦脸。
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眉毛,眼睛,鼻子,脸颊,嘴唇,下巴。她闭着眼睛,乖乖地让我擦。
擦完了,她睁开眼,看着我。
“姐姐,我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
我把水盆端走,又拿来梳子。
木梳子,旧旧的,齿都磨平了。是我小时候用的,一直留着。
她坐在梳妆台前——那其实不是梳妆台,是一张破桌子,上面放着一面裂了的镜子。
但她说那是梳妆台,那就是。
我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
“平安,姐姐给你梳头。”
“嗯。”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肩上。这几天没梳,有些打结了。
我一点一点梳开,从发根梳到发梢,轻轻的,怕扯疼她。
梳着梳着,我开始说话。
“平安要平平安安的。”
“平安要顺顺遂遂的。”
“平安要快快乐乐的。”
“平安要健健康康的。”
“平安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平安要穿好多好多好看的裙子。”
“平安要去好多好多好玩的地方。”
“平安要遇见好多好多善良的人。”
“平安要笑,要开心,要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平安要长大,要变老,要活很久很久。”
“平安要记得姐姐,但也不要太想姐姐。”
“平安要过自己的日子,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平安要……”
我说不下去了。
梳子停在半空,手在抖。
平安从镜子里看着我。
那面镜子裂了,她的脸在裂缝里,分成好几块。但她的眼睛是完整的,亮亮的,一直看着我。
“姐姐。”
“嗯。”
“我记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梳。
从头梳到尾,从尾梳到头。她的头发被我梳得顺顺的,滑滑的,像缎子一样。
梳完了,我把她的头发盘起来。
是简单的,就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然后从盒子里拿出那个头冠,给她戴上。
金的,不对,是铜的。但亮闪闪的,很好看。垂下来的流苏一晃一晃,碰到她的脸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姐姐,我像新娘子吗?”
“像。”
“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
接下来是化妆。
我没有胭脂,没有粉,只有一点口红。是我自己的,用了好几年,都快用完了。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她嘴唇上。
她的嘴唇干裂着,口红涂上去,有些涂不匀。
但涂完之后,那张脸一下子就有了颜色。红的嘴唇,白的脸,黑的头发,金的头冠。
好看。
真的好看。
虽然瘦,虽然病着,虽然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但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姐姐,这是我吗?”
“是你。”
“好漂亮。”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
“姐姐,你也化妆。”
“姐姐不化。”
“化嘛。”她拉着我的手,“我想看姐姐也好看。”
我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全是期待。
“好。”
我接过她手里的口红,往自己嘴唇上涂了一点。
涂完了,她看着我。
“姐姐也好看。”
我笑了。
“平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也笑了。
阳光越来越亮,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在喊什么,有锣鼓在敲,有鞭炮在炸。整个村子都在热闹。
但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坐在平安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这只手,抓过我多少次衣角?从七岁抓到现在,抓了九年。
“平安。”
“嗯。”
“吃药好不好?”
她看着我。
“吃了就不疼了?”
“嗯。”
“好。”
我从背包里拿出药。
止痛片,还有两支止痛针。片剂是口服的,针剂是打进去的。我先把片剂拿出来,倒了一杯水。
“平安,张嘴。”
她张开嘴。我把药片放进她嘴里,又把水杯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水,把药咽下去。
“苦吗?”
“不苦。”
“真乖。”
我又拿出那支止痛针。
撕开包装,找到血管,扎进去。她皱了一下眉,但没吭声。我把药推完,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
“好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她点点头。
药效上来得很快。
她的眼睛开始发沉,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要睡着的样子。
“平安。”
“嗯……”
“困了就睡。”
“姐姐……”
“嗯?”
“你别走。”
“不走。”
她抓着我衣角的手,紧了紧。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慢慢变浅,变慢。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我看着她。
那张脸,化了妆之后,真的很好看。红的嘴唇,白的皮肤,弯弯的眉毛。虽然瘦,虽然病着,但像一个睡着的瓷娃娃。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锣鼓,鞭炮,喊叫,唱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安。
她睡得很沉。不知道是药的缘故,还是累的。嘴角有一点笑,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脸。
凉的。软软的。
“平安。”
我轻轻叫她。
她没应。
“平安,姐姐在这儿。”
她还是没应。
但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衣角。抓得紧紧的。
我把她抱起来。
抱在怀里。
那件大红嫁衣滑滑的,凉凉的。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轻吹在我脖子上。一下,一下。
我站起来。
抱着她,走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