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针,完骨穴。
她的手松开了。一直抓着衣角的那只手,松开了。
“忘了吧,忘了吧。”
“忘了那个叫姐姐的人。”
“忘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话。”
“忘了她怎么抱你,怎么亲你,怎么叫你平安。”
“忘了她叫巫祝,忘了她的一切。”
“忘了。”
第五针,天柱穴。
她的呼吸变慢了。变得更浅,更轻,像睡着了一样。
“从今往后,你是新人。”
“没有过去,没有旧伤。”
“没有那个会把你丢下的人。”
“只有明天,只有以后,只有——”
我说不下去了。
针还捏在手里,但我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那张脸。
那张我看了这么多年的脸。那张从一开始就属于我的脸。现在,我要让拥有它的人忘了我。
永远忘了。
“巫祝。”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花景年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还好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但一张嘴,一口血涌了出来。
鲜红的,温热的,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红嫁衣上,和那些绣着的金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花。
我弯下腰,撑着棺材边。
又一口血。
然后是第三口。
那些血从嘴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染红了棺材边,染红了地上的土,染红了我扶着棺材的手。
花景年跑过来,扶住我。
“别念了,”
他说,“够了,够了——应该都忘了。”
我推开他。
还有最后一针。
我捏着那根针,扎进第六个穴位——脑户穴。
然后念出最后一句。
“平安,忘了姐姐吧,忘了那个巫祝。”
针扎进去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更浅,更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站直了。
把针包收起来。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我看了这么年的脸。
“平安。”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应。
永远不会再应了。
我伸出手,最后一次摸摸她的脸。
凉的。软的。像睡着了一样。
“姐姐不会让你死的。”我说。
我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姐姐的大脑是正常的,姐姐的器官应该也正常了,就算不正常,你也还能玩20多年呢,你应该有正常的人生。去上学,去交朋友,去谈恋爱,去考大学,去工作,去结婚,去生孩子,去变老。去过那些姐姐没过过的日子。”
我顿了顿。
“去活。”
我弯下腰,把她从棺材里抱起来。
很轻。
比之前更轻了。
那些虫卵还在她——不对,是我原来的身体里。
它们还会吃,还会长,还会往外爬。
好在我的大脑是正常的,那些东西影响不了脑子。
她只要活着,只要醒过来,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把她放在床上。
让她躺好,盖好被子。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花景年。
他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花景年。”
“嗯。”
“我没什么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他愣住了。
“我攒的。”
我说,“给平安的。密码是六个零。应该够你和她支撑到大学结束。”
他没接。
就看着我。
“带她出去。”
我说,“带她离开这些大山,让她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让她上学,让她高考,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别让她知道这里的事。别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个村子,有这么一个姐姐。”
我把卡塞进他手里。
“我求你。”我说,“帮帮我。”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可真是傻。”
他的声音很轻。
“她醒了之后又不会记得你。她也不是你的亲生妹妹。做这么多,值得吗?”
我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那件红嫁衣,那些金线的凤凰,那些垂下来的流苏,全都亮晶晶的。
我想了想。
“她叫我姐姐。”
我说。
“叫了好多年。”
花景年没说话。
“她抓着我的衣角,从不正常到正常,要从正常到不正常。她给我煮面,虽然每次都煮糊。她等我回家,每次等到睡着。她说以后要一直守着姐姐。”
“这就够了,还有平安的娘,鬼婆也帮过我很多,在娘死后,鬼婆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其实这么多年如果没有平安在我身边,我可能早就死了,或者早就疯了,预言死亡真的很痛苦,而且我也早就预言到了我的今天”
花景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好。”他说。
他把银行卡收起来。
然后他走到床边,把那个“我”抱起来。
不对,是平安。
那个身体里,是平安。
他抱着她,站在我面前。
“你真的不跟我们走?”他问。
我摇摇头。
“我走不了。”
他看着我。
“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
那些虫卵还在这个身体里。它们会继续长,继续吃,继续往外爬。等到它们爬出来的时候,这个身体就没了。
而我会在这个身体里,感受那一切。
疼,痒,麻,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他没说话。
“你们该走了。”我说。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平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巫祝。”
“嗯。”
“谢谢你。”
我笑了。
“谢谢你才对。”
他没再说话。
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看着它慢慢关上。
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失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慢慢走回床边。
躺下来。
躺在平安躺过的地方。躺在那件红嫁衣铺开的地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脸上。
我想起平安的样子。七岁的,十岁的,十三岁的,十六岁的。抓着衣角的,笑着的,睡着的,穿着红嫁衣的。
我想起她叫我姐姐的声音。
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
我想起她说的话。
“姐姐,我以后也要一直守着姐姐。”
我闭上眼睛。
“好。”我轻轻说。
“姐姐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