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蛛神,蛛神高高在上——”
“二拜蛛神,蛛神保佑四方——”
“三拜蛛神,蛛神享用祭品——”
“圣女红衣,祭品红妆——”
“蛛神吃了,风调雨顺——”
“蛛神喝了,五谷丰登——”
“蛛神笑了,人畜兴旺——”
“蛛神睡了,百病不侵——”
“蛛神欢喜,福寿绵长——”
“蛛神安宁,蛛村太平——”
“蛛神万岁,蛛村永世——”
又有人接上,声音尖细,像女人。
“山里的神啊,住在庙里头——”
“白白的丝啊,缠在梁上头——”
“胖胖的姑娘,穿着红衣裳——”
“抬到山上去,献给蛛神尝——”
“蛛神尝一口,明年风调雨顺——”
“蛛神喝一口,明年五谷丰登——”
“蛛神吃饱了,保佑咱村子——”
“蛛神喝足了,保佑咱儿孙——”
又有人接,声音苍老,像哭。
“姑娘姑娘你别怕,蛛神吃了你,你就在它肚子里头了——”
“姑娘姑娘你别哭,蛛神喝了你的血,你就变成神了——”
“姑娘姑娘你莫回头,回头就看见你娘在哭——”
“姑娘姑娘你莫出声,出声就听见你爹在喊——”
那声音在耳边转,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前面转到后面。一句接一句,像念经,像哭丧,像梦里听见的那些声音。
轿子一晃一晃的。抬轿的人走得不稳,山路不平,坑坑洼洼。
平安的身体本来就虚弱,那些虫卵还在里面,那些东西还在吃,还在长。
现在在这个身体里,感觉到的只有虚弱和麻木。但现在,连麻木都快撑不住了。
我感觉我要晕过去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红盖头
耳朵里嗡嗡响,那些唱腔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咬住嘴唇,咬出血来。疼,但能让我清醒。不能晕,现在不能晕。
轿子忽然停了。外面有人在说话,村长的声音,还有别人。
“圣女跑了,恐怕不好办。”村长的声音,嘶哑的,带着怒气。
另一个人开口,声音很低,听不清。我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逮回来”、“气息”、“虚弱”。
然后那个低声音又说了一句,这回清楚了一些。“我现在感觉不到圣女在哪,她的气息非常微弱,尤其是从昨天晚上开始,她的气息就特别特别虚弱,恐怕很难抓到。”
沉默了一会儿。村长开口了,声音冷冷的。“那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低声音想了想。“先去祭祀吧。如果蛛神不高兴了,那就再杀几个人。”
村长没说话。
“好。”那个低声音说。
轿子又开始晃了。抬起来了,往前走了。唢呐又响了,锣鼓又敲了,那些人又开始唱了。
“抬轿子的慢慢走,山路不平莫摔了——”
“轿子里头的姑娘,好好坐着莫哭了——”
“蛛神在山上等着,等着吃他的新娘——”
“吃了你就变成神了,变成神了就不用哭了——”
我坐在轿子里,听着那些唱腔,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要杀几个人。杀谁?那些胖胖的女孩?还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是我认识的,也许是我不认识的。
也许就是街上走过的那些人,那些笑着、喊着、看着我的人。他们不在乎。
蛛神不高兴了,就杀人。杀几个,杀十个,杀多少都行。反正还会再生,再养,再养得胖胖的,等着下一次。
轿子又开始晃了。
抬轿的人换了肩,轿子歪了一下,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手抓住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平安的手,瘦瘦的,指甲剪得短短的。
又停了。
轿子落在地上,咚的一声,震得我浑身疼。
外面的声音忽然没了,唢呐停了,锣鼓停了,唱歌的停了,喊叫的停了。所有的声音,一瞬间全没了。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我坐在轿子里,红盖头遮着脸,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山里有雾了。
那种雾不是普通的雾,是湿的,凉的,从地上渗出来的,从树根里冒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它们贴着地面,往上爬,爬到轿子边上,爬到椅子脚下,爬到我脚上。凉的,湿的,像活的东西。
平安的身体开始疼了。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疼,是那种猛的、一下子炸开的疼。
从胸口开始,往四肢炸,往脑袋炸,往每一寸皮肤炸。我弯下腰,捂住胸口,喘不上气。
那些虫卵在动,那些东西在吃,在长,在往外爬。
本来已经痛到麻木了,但现在,那些麻木全碎了,疼全涌上来。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手。
平安的手,瘦瘦的,指甲剪得短短的。
手背上的皮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
不是撕的,不是扯的,是自己掉的。像熟透的果子,轻轻一碰就掉了。皮掉了,露出
那些东西在里面,白色的,细细的,在肉里钻。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那些肉一块一块往下掉,从骨头上滑下来,像烂掉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
我想叫,叫不出来。
嘴张着,嗓子发不出声。那些东西从喉咙里往上爬,堵住了。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平安的身体,一块一块往下掉。从手到胳膊,从胳膊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
那些白色的东西在里面,密密麻麻的,像米粒,像蛆虫,在那些肉里钻,在那些血里游。
我整个人都要疯掉了。那种疼,不是人能忍的。
是刀子一片一片割,是火烧,是油炸,是活活被拆成一块一块。
我甚至保持不了理智,脑子里只有疼,只有那些东西,只有那些往下掉的肉。我想从轿子里出来,想跑,想死,想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