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寂静持续了很久,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沉默,不是僵持,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丈量。
苏玛利维持著他那恭敬而克制的姿態,脊背微弓,视线低垂,唯有体內那枚虚空引擎,以远超正常频率的速度疯狂运转著。
他这一生,侍奉过华燁,周旋过凯莎,也曾在那位神圣凯莎的审判之剑下惊险逃生。
他自詡见过已知宇宙最顶尖的权势者,最危险的博弈者。
但此刻,他第一次体会到“等待”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王座之上的人,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平静地、无波无澜地,落在虚空的某处,仿佛透过大殿的石壁、透过地球的大气层、透过层层叠叠的时空维度,望向某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远方。
暗金色的逢魔之力在那双瞳仁深处缓缓流淌,如同沉眠的星河,映出亿万星辰生灭的残影。
苏玛利不敢打扰,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呼吸频率显露出一丝紊乱。
万年浮沉的阅歷告诉他,此刻任何一丝僭越的催促,都可能让那原本缓缓倾向自己的天平,瞬间倾覆。
直到——
王座之上,那道静默了许久的身影,终於微微动了动。
不是起身。
不是挥手。
只是原本隨意搭在扶手边缘的右手,缓缓抬起,以指腹轻轻抵住了下頜。
那姿態,漫不经心至极,仿佛只是在某个慵懒的午后,对窗外偶然飘过的云絮生起了一丝观看的兴致。
“真是……”
“……有趣的提议。”
苏玛利的瞳孔微微一缩,旋即迅速恢復如常。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狂喜或急切,只是將那本就谦卑的脊背压得更低了一些,声音平稳而克制:
“阁下谬讚。天宫所能献上的,不过是对至高力量应有的敬意。”
凌飞没有看他,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诚意,还是挺足的。”
他的语调依然毫无起伏,听不出是真心讚许,还是仅仅在陈述某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还真是……让人心动啊。”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水的一枚石子,苏玛利的心臟竟在这瞬间漏跳了一拍,他几乎要压不住胸腔中翻涌的狂喜。
“有门。”苏玛利在心中对自己说。
若他毫无兴趣,此刻自己早已像无数试图冒犯他的螻蚁一样,被那双冷漠的眼睛从宇宙信息库中彻底刪除。
但他没有。
他不仅在听,还在思考,甚至在……心动。
苏玛利几乎要用尽万年锤炼的涵养,才能压住唇角那丝几欲失控的笑意。
他保持著他那副恭敬而虔诚的姿態,不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王座之侧,有人会替他完成剩下的工作。
果然——
“等等!”
天使冷的声音打破了殿中那微妙的、几乎要凝结成形的氛围。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银色的战靴在石板上踏出一声清脆的迴响,隨即又硬生生收住脚步。
她不敢靠凌飞太近,不敢在他尚未表態的时刻,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僭越”或“逼迫”的举动,但她必须开口。
哪怕喉咙像被砂纸反覆打磨,哪怕每一个字都如同赤足走在烧红的铁板上,她也必须开口。
“凌飞……”
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逢魔时王”,不是“阁下”,是那个她已经许久不曾当面唤出、只在夜深人静时在唇齿间无声滚动的、属於“那个人类”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个称呼会不会激怒他,但她想赌一次。
赌他们同行那些日夜,赌他曾在那片废墟上默许她的跟隨,赌她那些笨拙的、或许从未被他真正听见的恳求,至少在他那冰封的意识深处,留下过一丝极其浅淡的、无关紧要的划痕。
“你不要被他们欺骗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努力维持著天使战士应有的平稳与坚定。
“那些天渣……华燁和他的追隨者,最擅长的就是欺骗与背叛。万年之前他们背弃天使文明的荣耀,如今他们又怎会对你守信”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苏玛利,那双眼眸中燃烧著压抑已久的怒火。
“你所谓的『诚意』,不过是天宫在无力对抗神圣凯莎、又慑於凌飞力量的夹缝中,精心编织的谎言。资源技术这些承诺可有任何实物抵押可有任何契约担保”
苏玛利依然保持著那副谦卑的姿態,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他没有看天使冷,他依旧恭顺地望著王座的方向,声音平稳而从容:
“这位天使……嗯,天使冷,是吗”
他的语调温和,甚至带著几分礼貌的困惑,仿佛真的不太確定她的身份。
“你方才所言,恕我无法认同。”
他顿了顿,將那颗无形的、淬毒的针,缓缓推出:
“你说天宫的『诚意』是空中楼阁、是欺骗与背叛。那么,我斗胆请问——”
他的视线,终於极其轻微地、如同拂去衣襟尘埃般地,扫过天使冷的方向。
“阁下以无上伟力,自死神卡尔与恶魔女王的联手中復活了神圣凯莎。这件事,是真是假”
天使冷微微一滯。
“是。”她硬声道,那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苏玛利继续,语调依旧温和。
“那么,天使星云,可曾为此向阁下献上任何实质回报”
天使冷的下頜绷紧,没有回答。
苏玛利替她答了:“没有。”
他依然不看冷,依然恭敬地面向王座,只是语气中那丝淡淡的困惑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慈悲的惋惜。
“资源技术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替某个不懂事的孩子感到遗憾:
“你们唯一做的,就是派了你——”
他终於看向冷,正眼,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