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倒塌的王宫,头顶是完整的、敞开的天。
沈知意走过去。
“阿莱娜。”
银色眸子转过来,里面的复杂没来得及收。
沈知意指了指那片废墟。准确地说,指了指废墟最高处——一截还没倒的石柱顶端。原来王宫大殿的承重柱,断了上半截,剩下的部分大约四米高,孤零零立在一堆碎石中间。
“这个国家现在没人管了。”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去,坐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阿莱娜愣了。
银色眸子眨了两下,嘴巴微微张开,虎牙露出来一点。
“谁敢不服。”沈知意弯了弯嘴角,抬手弹了一下阿莱娜肩上那根狼牙棒的棒身,星空紫的涂层在指腹下嗡了一声。
“就敲碎他的骨头。”
阿莱娜的眼眶红了。
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银色睫毛颤了两下,一层薄薄的水雾从眼底泛上来,把瞳孔里的银色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她没哭。
牙咬住了。虎牙咬着下唇,咬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然后她笑了。
咧开嘴,露出那口尖尖的小虎牙,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挂着没落下来的水光。
没说谢谢。
没说任何多余的话。
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大理石地砖在起跳的位置炸开一个坑,碎石崩飞。整个人拖着银色残影冲向废墟,狼牙棒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星空紫的弧线。
一跃。
四米高的断柱顶端,黑色短靴稳稳落下。
她站在那截石柱上,晨光从她身后涌上来,把整个人镀成一道银色的剪影。暗黑哥特蕾丝裙摆在高处的风里猎猎翻卷,银色双马尾甩在身后,狼牙棒从肩上卸下来,棒尾重重杵在石柱顶面上。
轰。
石柱表面从杵点炸开一圈裂纹,碎石簌簌掉落。
那一声闷响传遍了整个广场。
阿莱娜站在废墟的最高处,俯视着脚下所有人。
银色眸子扫过一地瘫软的骑士、呆滞的法师、断裂的灯柱和碎了一地的餐具。
她没喊什么口号,没发表什么宣言。
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不到一米五的银发萝莉,扛着一根比她还高的狼牙棒,踩在整座王城的废墟顶端。
够了。
沈知意在底下抱着胳膊,仰头看着那个银色的小身影,嘴角的弧度弯到了今天的最大值。
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夹杂着法杖碰地的笃笃声和厚重法袍拖地的沙沙声。
一群人从广场北侧的街巷里涌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穿金线绣边的白色大主教袍,胸前挂着一枚拳头大的圣徽。圣徽上的净化宝石已经碎了,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暗淡无光。
他的脸色比那颗碎了的宝石还难看。青白色的面皮上全是细密的血管纹路,嘴角挂着一丝还没擦干的血迹——伪神被吞噬的瞬间,所有与之建立信仰链接的高阶神职人员都遭了反噬,吐血算轻的。
大主教身后跟着二十几个神职人员,红袍的、白袍的、灰袍的,品阶不一,脸色倒是统一——惨白。
他们一路小跑到废墟前,看到了石柱顶端扛着狼牙棒的银发萝莉,看到了处刑柱上被钉穿的青铜王冠,看到了柱子底下捆成毛毛虫的假公主。
大主教的腿抖了一下。
他看向站在废墟边缘的沈知意和姬渊。
那个穿暗金鳞甲裙的女人正抱着胳膊看好戏,表情闲得跟看街边杂耍似的。而她身后那个黑衣男人——
大主教不敢看。
视线刚碰到那双低垂的暗金色眼睛就弹开了,像被烫到。他清楚得很,那对遮天蔽日的暗金色魔翼,那个张嘴吞掉一切的法相。
他的膝盖弯了。
扑通。
跪得毫不犹豫。
白色大主教袍铺在碎石满地的广场上,金线绣边沾了灰和血。他身后的二十几个神职人员紧跟着跪下,齐刷刷的,膝盖撞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跟下饺子似的。
“我等……愿奉新主。”
大主教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得有多违心,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得多厉害。
但没办法。
神没了,王没了,公主是假的。整个权力体系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比拔萝卜还干净。
现在唯一还站着的,是石柱上那个银发小姑娘。
以及她身后那两位。
不跪,就是下一个被钉在柱子上的。
沈知意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连个完整的表情都懒得给。
她转过身,走到姬渊面前,抬手抱住了他的右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手指绕过他的小臂,刚好避开了袖口
姬渊低下头看她。
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晨光和她的脸。别的什么都没有。
“走吧阿渊。”沈知意偏了偏头,后脑勺蹭到他的肩膀。
“打江山太累了,咱们找个地方收租去。”
姬渊看了看她抱着自己胳膊的姿势,看了看她故意避开伤处的手指位置。
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微微转了一下手腕,让她的手指从手腕内侧滑到掌心里。五指收拢,不松不紧地扣住。
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叠在废墟的碎石上,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朝阳从天际线上冒出半个头。
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座王城,以及那截废墟最高处的石柱顶端。
阿莱娜站在那里,逆着光。
银色的头发被朝阳镀上一层暖色,狼牙棒杵在脚边,星空紫的涂层折出第一缕日光。
她往下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
完整的,敞开的,属于她的天。
风吹过来,裙摆晃了晃。
她咧开嘴,虎牙亮得比阳光还刺眼。
而在距离王城三百余公里外的寂静山脉深处,一群精灵正惊恐地缩在树冠后面,看着那头从王城方向飞回来的黑龙缓缓降落在巢穴前方的岩台上。
龙还是那条龙。
但龙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真皮座椅。
棕色的,带扶手的,靠背角度大约一百二十度,坐垫上还缝着一个看不懂的方形标签。座椅用几根黑色金属卡扣固定在龙背鳞片的缝隙里,稳稳当当,甚至还配了一条安全带。
精灵族长张着嘴杵在那儿,三秒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