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暗金色光芒只亮了三秒就灭了。
像某种古老的东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了回去。
沈知意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系统面板自动弹了一条补充说明。
【该能量体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暂时无法唤醒。建议宿主标记坐标,后续再行查收。当前位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您清场,毕竟——天都快亮了。】
她眨了下眼,把视线从裂缝上挪开。
确实,天快亮了。
从竖井往上看,八十七米高的洞口露出一小块天空,墨蓝色的夜幕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鱼肚白。
她在脑子里给那道裂缝打了个标记,掸了掸指尖沾上的石粉。
“走,上去。”
姬渊没多说什么。
右手向她伸过来,掌心朝上。
沈知意把手搭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托着她的重心往上升。暗黑魔气在脚下凝成一块看不见的踏板,平稳地向上送。
阿莱娜从旁边嗖地一下窜了上去,速度比升降平台快三倍。银色双马尾在竖井里拉成两道亮线,狼牙棒夹在腋下,脚蹬岩壁借力,啪啪啪连踩三下就消失在洞口。
沈知意仰头看着那个银色的小身影没入晨光里,嘴角弯了一下。
“体力真好。”
姬渊垂着眼帘,没接话。
但托着她的那股魔力微微加速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了一下。
出了竖井。
晨光刺眼。
天际那条鱼肚白比刚才宽了一倍,灰蓝色的天幕正被一寸一寸地撕开,露出底下橘粉色的朝霞。
但比朝霞更抢眼的是脚下的景象。
王宫没了。
准确地说,还剩一点。三层金色穹顶坍塌了两层半,剩下的半层歪在一根断裂的盘龙石柱上,摇摇欲坠。外墙上那些拳头大的魔法宝石碎了大半,残余的几颗嵌在废墟缝隙里,折出惨淡的微光。正门的四根盘龙石柱断了三根,唯一没断的那根也歪成四十五度,龙头嘴里的夜明珠不知飞到了哪里。
整座王宫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掰开了。碎石、金粉、断裂的合金梁架堆了一地,废墟的轮廓在晨光里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沈知意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东西——一块雕着圣纹的白色石板,石板上还残留着那尊石像的一截手指。
神像的手指。
她鞋底碾了碾,碎成粉末。
不远处的中央广场上,动静更大。
留守的骑士和法师们还在。他们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
先是陨石变烟花,再是王宫被一对暗金色魔翼掀飞了屋顶,最后一根刺穿天际的白色光柱亮了又灭。这一夜塞进他们脑子里的信息量,大概够普通人消化三辈子。
此刻他们瘫在广场边缘。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王家骑士东倒西歪地靠着残破的水晶灯柱,盔甲上反着晨光,但盔甲底下的人已经软成了面条。有个骑士队长手里还握着剑,剑尖冲下杵在地上,他整个人挂在剑柄上,活像一根弯了的晾衣架。
法师们更惨。那几个亲眼目睹等离子护盾把禁咒陨石分解成烟花的皇家法师,此刻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巴一张一合。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法师双手捧着自己的法杖,捧的姿势像捧一根烧火棍,满脸都写着“我这辈子学的什么玩意儿”。
然后他们看到了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三个人。
沈知意走在前面,暗金鳞甲裙在晨光中流转着低调的光泽,脚下踩着碎石和神像残骸,步伐不急不缓,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姬渊在她身后半步,黑色长衣的下摆从断裂的合金梁架上拂过,面无表情,眼帘低垂,右手袖口垂着,遮得严严实实。
阿莱娜已经跑出去十几米了,狼牙棒扛在肩上,银色双马尾在晨风里甩来甩去,嘎嘣嘎嘣踩着碎石的声音格外欢快。
三个人。
毫发无伤。
身后是彻底坍塌的、曾经号称“神圣不可侵犯”的王宫废墟。
骑士队长的剑从手里滑了出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在安静的广场上响得格外刺耳。他甚至没低头去捡。
其他骑士和法师也差不多。武器掉了一地,刀剑盾牌法杖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一场集体缴械的行为艺术。
没人敢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姬渊走到广场中央。
停下。
他右手探入衣袖,摸出了一样东西。
青铜色的金属残骸。扭曲的、变形的、几乎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王冠碎片。之前在龙窟里从暴君凯撒头上捏碎的那顶。他一直揣在袖子里,碎片的棱角磨得衣料内侧起了毛边。
姬渊捏着那团青铜残骸,眼帘都没抬。
反手一掷。
青铜碎片脱手的瞬间被他灌了一丝魔力,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条黑线。
嘭——
广场正中央那根处刑柱被钉了个对穿。
变形的王冠碎片嵌进石柱里,深入大半,只露出外面一截扭曲的青铜边缘。撞击的巨响像一口丧钟被敲响,声波从广场中心向外扩散,震得每个人的胸腔都跟着闷了一下。
金属嵌入石头的震颤持续了三秒才停。
尾音拖得很长,像一个时代的尾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截露在外面的青铜残骸。王冠。国王的王冠。他们效忠的那位“勇者陛下”的王冠。
被捏碎了,被当废铁钉在了处刑柱上。
骑士队长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不是跪,是腿彻底没了力气,整个人顺着灯柱滑下去,盔甲和水晶灯柱摩擦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沈知意走到处刑柱前。
低头。
处刑柱底下,假公主还在。阿莱娜不知什么时候把她从龙背上拖了下来,顺手扔在了柱子根部。纳米碳纤维绳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缩在那儿,像一条被晾在门口的腊肉。一夜过去,禁咒反噬加上灵魂燃烧的后遗症把她折腾得不轻,脸上的皮肤干裂得跟被太阳暴晒了三个月的泥地似的,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白裙脏得看不出底色。
但她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许从来没真正昏过去。此刻她缩在绳子里,从散乱的发丝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死。
是那种看见了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之后,脑子烧掉了一块的恐惧。
她亲眼看到自己赌上全部灵魂的禁咒被一块巴掌大的银盘化成了烟花。亲眼看到一对暗金色魔翼把整座王宫掀上天。亲眼看到那个六翼圣光巨人——她窃取力量的源头——被一刀劈开,然后被吃了。
她喉咙里挤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嘴唇干裂到张不开,发出来的只是一串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
然后抬脚踢了一下。
不重,力道大概跟踢一个挡路的空纸箱差不多。
假公主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磕在处刑柱上,闷哼一声。
沈知意收回脚。
“十几年前偷了别人的身份,关了真正的公主,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灵魂续命,最后还想拉全城陪葬。”
她蹲下身,一只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假公主。
“你这个角色要是写进小说里,读者都会嫌你脸谱化。”
假公主的那只眼睛剧烈地颤了一下,嘴巴张合得更快了,气音变成了呜咽。
沈知意站起来。
没再看她。
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阿莱娜身上。
银发萝莉正站在废墟边缘,扛着狼牙棒,银色眸子盯着脚下的碎石发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兴奋,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从小被关在深渊底层的牢笼里。见过的天花板是黑色岩石,见过的光是牢门缝隙里偶尔漏进来的一点。被叫了十几年的“怪物”,被偷了身份,被遗忘。
而现在她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