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荔那么在乎老太太,一听这事,肯定追着问“那人到底是谁”,语气焦灼,眼神发亮,哪怕只开口一个字,她就能顺势加码、谈条件,把价码一抬再抬。
“你真不想知道是谁?!”
她猛地抬头,脖颈绷出一道紧张的线条,声音陡然拔高,像被逼到悬崖边的人嘶喊。
“你现在可是孙家正经大小姐了,出入有车接送。
穿的是高定,戴的是古董珠宝,说话有人记、走路有人让。
身份不一样了!可这份体面背后,谁在扯你后腿?谁在暗处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谁当年把你抱走、卖掉、塞进那户穷山沟里吃发霉的玉米饼?
你不恨吗?小时候聪明伶俐,三岁背唐诗,五岁能算账,吃穿用度样样顶配,琴棋书画请的是京城里最贵的先生!结果呢?
被人偷走,颠沛流离十几年,冬天睡土炕冻裂脚跟,夏天喝井水生蛔虫,你心里真就一点火气都没有?一点不甘都没有?!”
景荔嗤地笑了一声,短促、清冷,像冰珠子砸在青砖地上。
“你刚才自己说了,我已经回孙家了。
查个人,花点时间而已,急啥?倒是你,火烧眉毛了,嘴上却还净打哑谜。绕来绕去,不痛不痒。再说。
一个把我抱走卖掉的人,现在站我面前,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跟我讲道理?抱歉,你张嘴说的每个字,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顾英红见她真要起身,慌得一伸手想拦,指甲几乎刮到景荔的袖口。
“景荔!别走!我还有话没说完!真的!你听我说完这一句。”
景荔侧过身,裙摆划出一道淡青色的弧线,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得令人窒息。
“顾英红,我不信人贩子的话。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信。”
她抬脚就走,高跟鞋叩在地板上,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撕扯,不过是耳畔掠过的一缕风。
顾英红终于绷不住了,眼眶通红,喉头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嘴唇颤抖了半天,才脱口喊出来。“景荔!等等!我说!我全说!那人是谁。
我马上告诉你!求你……帮帮我女儿!我现在,就只剩她了!真的……只剩她一个了!”
景荔背过身去,指尖轻轻捏住衣角,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你闺女要是安分点,日子咋也不会差。可她非要攀高枝,想进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没人会递梯子,也没人给她撑腰。
连台阶都得自己爬,还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蹬,摔下来,怨得了谁?”
顾英红身子一软,膝盖一弯,“咚”地一声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整个人蜷缩着瘫坐下去,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缝隙,声音发虚、断续,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你先别走……
别走……我全告诉你。
一个字不漏,全都告诉你……”
景荔脚步一顿,鞋跟微微一顿,慢慢转过身,目光沉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英红没开口喊名字,只用食指蘸了点桌角残留的清水,在光滑的深褐色桌面上缓缓划出一个“梁”字,水痕微亮,边缘正一点点晕开,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