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荔,”
她仰起脸,嗓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你嫁了个姓梁的男人,真就没琢磨过。
他到底是哪路神仙?是庙里供着的,还是山里压着的?是手里攥着印的,还是刀尖上舔血的?”
话一撂下,她猛地撑着桌面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影单薄而僵硬。
刚迈两步,又停住,肩线微沉,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该说的我都倒干净了。
求你别动我女儿。等她实在没活路了……拉她一把。
就……就拉她一把。”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根细弦猝然绷断。
景荔踏出看守所大门时,阳光刺得她眼皮一跳。
梁骞正跟郑大海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低声聊着什么,侧影挺拔,神情淡然。
见她出来,梁骞嘴角往上一提,笑意很淡,但挺真,眼角纹路舒展,是真正松了口气的模样。
郑大海也立刻收起刚才的随意劲儿,换上那种客客气气、略带距离的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疏,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律师与家属之间的分寸感。
他冲景荔微微颔首,点头致意,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千遍,接着抬脚就往里走了,皮鞋敲在水泥地上,节奏平稳、干脆利落。
景荔盯着梁骞看了几秒,眼神幽深,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涡,随口一问。
“你和郑律师……以前熟?”
梁骞笑笑,伸手将额前一缕微乱的碎发往后拨了拨,语气温和。“他早年替梁家打过几场硬仗,官梁打得狠、准、稳,算老熟人了。”
景荔脑里一下子蹦出顾英红那句嘶哑低语。
“他到底是什么人”,心口微微一滞,眼神不自觉地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描摹着他的眉骨、眼尾、鼻梁,仿佛要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里,凿出一点她从未见过的真相来。
梁骞迎着她的目光,嗓音轻快,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暖意。“嗯?怎么啦?”
“没啥。”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懒散,也有点试探,“就是突然觉得……大叔,我好像连你鞋底沾了啥泥、刮了哪道痕、踩过哪条街的积水,都还不清楚。”
他低笑一声,温热的掌心覆上来,自然而然地把她的手包进掌心,十指微扣,力道温柔却笃定。
“不急。往后几十年,够你翻来覆去地认。一寸一寸,一帧一帧,慢慢认。”
两人缓缓踱步,重新回到了孙家那座历经百年风雨、青砖黛瓦的老宅门前。
大厅里乌泱泱坐了一片人,密密麻麻,几乎把整间厅堂填得水泄不通,全是闻风而来的孙家族亲、旁支长辈、远房叔伯,甚至还有几个披着“法律顾问”外衣的陌生面孔。
他们谁也没干别的,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灼灼,只等景荔露面。
她刚一掀开厚重的紫檀木门帘,迈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十几双眼睛便齐刷刷扫过来,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审视、轻蔑与狐疑,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