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皆怔,这等答案,前所未闻。
顾思诚不慌不忙,徐徐释道:
“言‘可’,是因‘道’于世间有无尽显化——春生夏长为道,秋收冬藏为道,五行生克为道,星辰运行为道。此等显化之‘规律’,可被观测、被归纳、被量化。我辈研习此等规律,便如绘制航海图,如打磨舟与桨。”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言‘不可’,是因‘道’本身,乃驱动万物显化之本源力,乃令航海者有胆出海之初心,乃那片永无法被全然测绘的无涯海。”
他声渐昂然,如江涛奔涌:
“我辈研规律,是为更善航行,非为将海纳入瓶中;我辈明理格物,是为更清见彼岸方向,非为证彼岸不存!”
“知其运行之‘理’,方能更深切感悟其存在之‘道’;明其生克之‘序’,方能更精准践行其自然之‘治’。”
“执迷于‘舟’,自不见江河之壮阔;然若无‘舟’,亦难渡无涯之学海!”
末字落时,求真殿内,阒然无声。
秦默唇齿微启,似欲再驳。
但那一句反驳,终究没能出口。
他怔怔地望着顾思诚,望着那柄收起的量天尺,望着虚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舟海画卷——良久,他颓然落座。
落座时,他没有坐下,而是深深地、重重地,向顾思诚的方向,弯下了腰。
那一躬,无言。
却重若千钧。
是承认,是敬意,是服了。
恰在这静极刹那——
“铛————————”
一记清越悠远的钟鸣,毫无征兆,沛然响起!
那钟声非来自殿外,非人为敲击,仿佛自学宫最深处、自历史长河源头、自大道本真核心传来,洞穿一切阻隔,直直叩入每人识海!
钟声过处,求真殿四壁历代先贤真迹墨宝,同时泛起柔光!
那些悬挂了千百年、早已被无数人观摩过无数次的字画,此刻竟似活了过来!墨迹流转,笔锋飞扬,画中的山水烟云徐徐舒卷,仿佛要从壁上走出!
更令人震愕的,是殿顶那方阵法模拟的星空——星辰轨迹骤然加速轮转,快得让人目眩神迷!就在这疾速流转间,无数星辉如雨洒落,于殿内交织成一幅浩瀚的宇宙道纹图景!
那图景太过玄奥,太过宏大,一闪而没,却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识海深处!
“此乃……”
孟祭酒遽然起身,手中的紫金竹简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中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学宫至宝……问道钟!”
“自学宫立基以来,唯七次自鸣!皆逢大智慧、大道理现世之时!”
他望向顾思诚,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上一次钟鸣,是一千四百年前……太上道宗‘玄真子’祖师,于此阐发‘道法自然’真义之际!”
满殿哗然!
那哗然如潮水般漫卷开来,惊叫声、议论声、欢呼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问道钟自鸣!
这是稷下学宫至高规格的认可,是文明气运对真知的共鸣!
万年历史,仅七次!
上一次,是一千四百年前!
这一次——
是为这个来自昆仑的青年!
顾思诚亦是一怔。
他确实未料到,竟会引动此等异象。
但仅仅一瞬,他便宁定下来。
他转身,面朝钟声来处——那方向,是学宫深处,是问道钟所在。他整了整道袍,庄重地,深深地,一礼。
礼毕,他转身望向秦默。
那位古经院院正,此刻仍躬身未起。他那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羞愧。
顾思诚缓步上前,双手虚扶,温声道:
“前辈,请起。”
秦默抬起头,苍老的眸中情绪纷杂——有震撼,有羞愧,有钦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顾思诚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和如春风:
“前辈,晚辈此套见解,非为否定传统,非为颠覆道统。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它是想为此条已行数万载的修行之路,再铺一砖,再架一桥。”
“使后来者行得更稳,望得更远。”
秦默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这位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学究,缓缓站直了身。
然后,他向顾思诚,郑重地、深深地,回了一礼。
无言。
然此一礼,胜却千语。
讲学至此,终毕。
学子们如梦初醒。
随即——
掌声如雷动!
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鼓掌,而是发自内心的、无法抑制的喝彩!三千只手同时拍响,声浪如潮,震得殿顶灵云都微微颤动!
那些年轻学子,一个个涨红了脸,拼命鼓掌,恨不得把手掌拍烂!那些中年教习,面带微笑,轻轻颔首。那些白发博士,虽然矜持,却也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几下。
更多的人则涌向讲台,想要再请教几句,被学宫执事们笑着拦住:“不急不急,顾先生日后还要在格物堂开课,诸位有的是机会!”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顾先生!格物堂何时开课?我要第一个报名!”
又有人喊:“那《昆仑算符初解》的玉简,在哪里可以借到?”
还有更多的人,激动地交头接耳,议论着方才听到的一切。
“那‘舟筏之喻’,太妙了!我修行三百年,第一次把‘道’和‘理’的关系想得这么清楚!”
“你没听最后那几句吗?‘知其运行之理,方能更深切感悟其存在之道’——这句话,够我参悟十年!”
“问道钟自鸣啊!我竟然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了这一刻!”
而在人群的角落,那几个御气宗的暗探,面色阴沉如水,悄然退去。
那几个丹霞派的眼线,更是早已不见了踪影。
孟祭酒行至顾思诚身侧。
这位执掌学宫三百年的老祭酒,此刻目中满是慨叹与激赏。他压低声音,对顾思诚道:
“顾先生今日之言,老朽受益殊深。‘舟筏之喻’,妙绝!妙绝!”
“学宫问道钟千载未鸣,今为君而响。此事,旦夕间将传遍神洲。”
他略顿,语意深长:
“愿君珍重此誉,亦……谨防因此誉而招之风涛。”
顾思诚颔首,郑重道:“晚辈明白。谢祭酒提点。”
他望向殿外。
夕晖正透窗棂而入,将整座求真殿染作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那光芒透过雕花窗格,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让人心醉。
钟声的余韵,似乎仍在殿内萦绕。
那余韵很轻,很淡,却仿佛渗进了每一块砖石、每一根梁柱、每一寸空气,让整座大殿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而神圣的气息。
智慧的火种,已然播下。
而这火种,将在今夜点燃多少人的心?
又将在这座承载了万年文明的学宫里,引发怎样的燎原之势?
顾思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今日始,“科学修仙”四字,将不复仅为新奇之说。
它已获稷下学宫至高认可。
它已与问道钟共鸣。
它已成正统慧见。
这面旗帜,已然高擎。
此后,便是观此旗能引多少同道,又将招致几多暗矢。
他轻握掌中量天尺。
尺身温润,一如往昔。
他忽然想起,在昆仑仙宫时,从祖师玄穹手札中读到的那一句话——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是了。
路,仍漫长。
然至少今朝,他们于此路上,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坚实到足以让这座承载人族万载文明的学宫,为之共鸣。
坚实到足以让那些质疑的目光,一点点化为沉思。
坚实到足以让那些年轻的心中,燃起求索的火焰。
他转身,向孟祭酒微微一礼,向空藏法师微微一礼,向星文真人微微一礼,向那些仍在鼓掌、仍在欢呼、仍在激动的学子们,微微一礼。
然后,他迈步,向殿门行去。
身后,六人紧紧跟随。
殿外,夕阳正浓。
那光芒落在他们身上,将七道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们并肩而行,向着夕晖深处走去。
向着未知的前路走去。
向着那场即将席卷神洲的思想风暴的中心——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