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学宫求真殿的讲学结束七日后,一场规模更大、规格更高的论辩在学宫“明伦堂”举行。
与求真殿偏向道法技艺的讲学不同,这次论辩的主题更为宏大,也更触及根本——
何谓文明?
明伦堂是稷下学宫最古老、最庄严的建筑之一,据传初代祭酒便是在此订立学宫“有教无类”的宗旨。殿堂呈环形,青石铺地,原木为柱,不饰金银,唯有四壁上悬挂着历代先贤的手书真迹,墨香与岁月交融,沉淀出厚重的文华之气。
今日堂内座无虚席。
稷下学宫九大院的院正、教习来了大半,太上道宗、无极剑宗、御气宗、星辰阁等顶尖宗门的代表皆在列,甚至还有一些气息古老、服饰奇特的隐世家族之人。佛门三寺的使团自然也在,空藏法师、慧明禅师、明镜法师等人端坐西侧,与东侧的道门代表遥遥相对。
而顾思诚一行,被安排在正北的主宾席——这是学宫给予最高规格学者的礼遇。
主持论辩的是稷下学宫司业,一位须发皆白但双目清亮如婴的老者,名唤文载道。他手持一柄古旧的戒尺,轻轻敲击面前的木案,声音不大,却让满堂寂静。
“诸位,”文载道的声音平和,“自羲皇画卦、仓颉造字,我人族文明已传承三万载。今日论‘文明’二字,非为争高下,而为明本源、辨方向。望诸位各抒己见,以理服人。”
话音刚落,东侧席位上,一位身着紫金道袍、头戴芙蓉冠的中年修士便站起身。
此人乃太上道宗长老守虚真人,亦是楚锋曾在青洲论剑法会交过手过的那位清虚子的师叔,以精通典籍、恪守古道闻名。
“文司业,诸位同道,”守虚真人向四周揖礼,声音清朗,“贫道以为,‘文明’二字,当以‘文’化‘野’,以‘明’破‘暗’。何谓‘文’?礼乐制度、道德文章、修行法度,皆文也。何谓‘明’?智慧通达、秩序井然、大道昌明,皆明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顾思诚身上停留一瞬:
“故,唯有人族所创之礼乐、所立之道德、所传之道法,方为文明正统。其余生灵,纵有灵智,或依本能,或循野性,或行杀戮,虽或有部落、有技艺,然无‘文’以化之,无‘明’以导之,终究难称‘文明’。至多,可称‘蛮野之慧’。”
这番话立场鲜明,立刻引起不少赞同之声。
尤其是一些年纪较长、观念保守的修士,纷纷点头。在他们看来,人族历经万载披荆斩棘,从妖兽环伺中杀出一条生路,建立城郭、订立律法、传承道统,这才叫文明。其余种族?不过是不通教化的蛮夷罢了。
但反对的声音也很快响起。
出乎意料的是,第一个站起来反驳的,并非顾思诚,而是来自西侧佛门席位的一位年轻僧侣——小须弥山的慧心法师,慧明禅师的师弟。
“阿弥陀佛。”慧心法师合十施礼,“守虚真人此言,恕小僧不敢苟同。我佛门有云:‘众生平等,皆有佛性’。既是众生平等,何以独人族所创为文明,他族所创便非文明?”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坚韧的力量:“小僧曾游历霸洲,见白罴族部落虽无文字法典,却有代代相传的狩猎歌谣、祭祀舞蹈,有对先祖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对幼崽的呵护——这难道不是‘文’?他们能辨四时、识百草、制工具、建聚落——这难道不是‘明’?”
守虚真人皱眉:“那不过是生存本能,与野兽筑巢、候鸟迁徙无异,岂可与文明并论?”
“若依真人之言,”慧心法师反问,“那我人族先祖初生之时,亦不过茹毛饮血、穴居野处。那时的先祖,可算文明?若不算,那么从何时起,才算文明?是造出第一件石器时?是点燃第一堆篝火时?还是刻下第一个文字时?”
这问题犀利,守虚真人一时语塞。
堂内议论声渐起。
此时,御气宗代表巽风长老——正是曾在澜洲暗中布局的那一脉的长老——缓缓起身。
他先向文载道和众人施礼,然后道:“贫道以为,守虚真人与慧心法师所言,皆有偏颇。”
他将目光投向顾思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文明与否,不在形式,而在本质。其本质为何?曰‘传承’,曰‘发展’,曰‘超越’。”
“人族文明,之所以为文明,非因我等自封,而是因我等能代代相传,不断积累,乃至推陈出新,超越前人。从炼气到筑基,从金丹到元婴,从符篆到阵法,从丹药到炼器——每一步,都是在前人基础上的超越。”
他话锋一转:“而妖族、兽人族,乃至其他生灵,可有这般传承?可有这般发展?百万年来,他们或许有些技艺传承,但可曾有过真正划时代的突破?可曾有过如我人族这般,从凡俗到修仙,从地面到九天,不断拓展认知边界的壮举?”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人族文明的独特性拔高到了“发展性”、“超越性”的层面,听起来似乎更有道理。
不少修士露出深思之色。
巽风长老见状,继续说道:“故而,文明非是静态的‘拥有’,而是动态的‘生长’。唯我人族文明,如参天巨木,根系深扎,枝叶不断向苍穹延伸。而他族......或如灌木,千年不变;或如苔藓,依附而生。岂可等同视之?”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优越感,甚至轻蔑。
佛门席位中,几位年轻僧侣面露不忿,却被慧明禅师以眼神制止。
堂内气氛变得微妙。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学宫年轻学子席位中响起:
“弟子斗胆,想请教巽风长老!”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朴素青衫、面容尚有稚气的年轻学子站了起来。他虽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澈坚定——正是之前屡次被学宫拒之门外的青年修士凌青云。
文载道微微颔首示意。
凌青云深吸一口气,向巽风长老行礼:“长老言及‘传承’与‘超越’,弟子深以为然。然弟子有一惑:若‘传承’与‘超越’是文明标尺,那么,为夺宝物而对同道下杀手、为遮掩恶行而嫁祸他人、为私欲而勾结魔修——这般行径,可算‘文明’?”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弟子听闻,澜洲丹霞派为夺仙器,以化神之尊对元婴修士痛下杀手;某宗为达目的,不惜与魔修暗中勾连。这等行径,与长老所言‘不断拓展认知边界’的壮举相比,究竟是文明的‘超越’,还是野蛮的‘倒退’?”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巽风长老脸色骤变:“黄口小儿,安敢妄议……”
“让他说完。”文载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青云挺直脊背:“弟子并非妄议,只是困惑。若文明的定义如此狭隘,只论‘发展’而不问‘道义’,那么杀人夺宝者亦可自称文明,勾结魔修者亦可标榜正统——这岂不是对‘文明’二字的亵渎?”
他转向全场,目光灼灼:“弟子以为,文明不仅要有传承发展的‘能力’,更要有择善固执的‘德性’!否则,能力越强,为祸越烈。丹霞派、某宗某些人之所为,恰恰证明:若无道德约束,所谓的‘文明发展’,不过是为野蛮披上华丽外衣!”
这番话掷地有声,许多年轻学子激动得握紧拳头。
几位保守派长老脸色铁青,却一时难以反驳——凌青云的话,恰恰刺中了他们不愿触碰的痛处。
巽风长老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发作,文载道却已开口:
“顾先生,您自天外而来,见识广博。对此,可有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顾思诚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