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文载道、向在场所有人施了一礼,又向凌青云投去赞许的目光,然后才开口:
“方才诸位所言,皆有理据。守虚真人重‘教化’,慧心法师重‘平等’,巽风长老重‘发展’。而这位学子——”他看向凌青云,“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文明的‘德性’。”
他先肯定各方,让气氛稍缓,然后话锋一转:
“然,顾某想请诸位思考:我们定义‘文明’时,究竟是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还是在确立一种价值判断?”
这个问题让许多人一怔。
顾思诚继续道:“若只是描述事实——那么,任何能创造工具、传承知识、建立秩序的智慧族群,都具备了文明的‘雏形’。白罴族的歌谣是传承,兽人族的锻造是创造,妖族的图腾是秩序——这些都是文明要素。”
“但若要做价值判断——那么,我们就必须引入更高的标准:这个文明是否尊重生命?是否追求真理?是否心怀善念?是否……在发展的同时,不失德性?”
他看向巽风长老:“长老所言‘发展’与‘超越’,顾某深表赞同。但发展应有方向,超越须有底线。若为发展而不择手段,为超越而践踏道义,那么这种‘发展’,与野兽争夺领地何异?这种‘超越’,不过是更精巧的野蛮。”
巽风长老脸色阴沉,却听顾思诚继续道:
“顾某再问一个问题——若有一日,我等离开九洲,踏足星空,遇见形态迥异、理念不同、却同样能建造星辰舟船、推演宇宙法则、传承万载智慧的种族。彼时,我们该如何看待他们?”
这问题太过超乎想象,堂内一时寂静。
顾思诚的声音在明伦堂中回荡:
“我们是否会因为他们的血液不是红色,就认为他们无情?是否会因为他们的语言没有平仄,就认为他们无文?是否会因为他们修行的不是灵气,就认为他们无道?”
“若彼时,那些种族中的狭隘者指着我们说:‘此等生灵,羸弱不堪,修行粗陋,且内部尚且互相残杀、夺宝陷害——岂配与我等并称文明?’”
他特意加重了“互相残杀、夺宝陷害”八字,目光扫过巽风长老等人:
“——诸位,当作何想?我们是会羞愧难当,还是会强辩‘此乃我族内部之事,与你何干’?”
堂内鸦雀无声。
许多修士第一次被带入这样的视角,脸色变幻不定。
顾思诚环视众人,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
“故顾某以为:文明与否,首重德性,次看智慧。一个真正的高级文明,不仅要有传承发展的能力,更要有包容异己的胸怀、尊重生命的良知、追求真理的热忱。”
“白罴族的歌谣中蕴含对自然的敬畏,这是德性;兽人族的锻造技艺代代改进,这是智慧——只要这智慧与德性并存,它就是文明的曙光。”
“而反观某些宗门,”顾思诚语气转冷,“化神老祖为夺宝而对元婴后辈下死手,名门正派为私利而与魔修暗通款曲——这般行径,即便道法再高、传承再久,又与野蛮何异?不过是一群掌握了强大力量的……野蛮人罢了。”
这话说得极重,如惊雷炸响。
太上道宗、御气宗席位中,不少人脸色涨红,却难以反驳。
顾思诚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明伦堂:
“顾某来自天外,在故乡时,曾读史书。史载,我族先祖初时,亦曾被更古老的文明视为‘野蛮’,视为‘未开化’。但先祖不曾自卑,不曾放弃,而是学习、吸收、超越,同时坚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义,最终走出自己的路。”
“而今,面对九洲其他智慧种族,我们难道要重蹈那些狭隘文明的覆辙,以傲慢之心,行闭塞之事?面对内部丑恶,我们难道要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最后朗声道:
“真正的文明,不在于排斥异己,而在于包容并蓄;不在于故步自封,而在于海纳百川;更不在于以‘发展’之名行野蛮之实,而在于始终以德性引领方向!”
“入华夏则华夏之——只要认同智慧、尊重生命、追求大道、秉持德性,那么无论人族、妖族、兽人族,乃至未来可能遇到的星空万族,皆可成为‘文明’的一部分!”
“文明,不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是所有智慧生命共同创造、共同守护的瑰宝!”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又如清泉涤尘。
堂内,年轻学子们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鼓掌,许多开明派教习也露出深思与赞许之色。
守虚真人眉头紧锁,最终长叹一声,缓缓坐下。巽风长老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佛门席位,空藏法师缓缓点头,轻诵一声佛号。慧明禅师看向凌青云,眼中满是欣慰。
文载道司业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道:“顾先生之言,振聋发聩。这位学子之问,发人深省。”
他看向全场,声音沧桑而有力:“老朽想起学宫初代祭酒曾言:‘学宫之门,当向一切向道之心敞开’。如今想来,这‘一切’,或许不该只限于人族,更该限于一切秉持德性、追求光明之心。”
“文明如江河,唯有汇聚百川,方能奔流不息;若固守一源,终将干涸。文明如明灯,唯有以德为芯,方能光照千古;若失却德性,不过是一盏更亮的……野蛮之灯。”
“今日之辩,无有胜负,唯有启发。望诸位铭记——文明的尺度,不在手中持有什么,而在心中能容下多少;不在能走多快,而在始终知道为何而行,以及……以何种方式而行。”
论辩至此,已无需多言。
顾思诚知道,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
未来,它会在年轻一代的心中生根发芽,会在一次次碰撞中抽枝展叶。
终有一日,它会成长为一片森林,改变这片土地看待世界、看待自身的方式。
而这,正是他来到神洲,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明伦堂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阶上,仿佛为这场关于文明本质的思辨,镀上了一层历史的辉光。
堂内,众人陆续散去。
但那些关于文明、关于德性、关于包容与自省的诘问,却如钟声般,在每个人心中久久回荡。
凌青云站在学子席中,看着顾思诚的背影,眼中光芒坚定。他知道,今日之后,自己选择的路,再也没有疑惑。
而某些席位上,一些人离去的背影,显得有些仓惶,有些狼狈。
思想的交锋,有时比刀剑更锋利。
它能刺破伪装,照见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