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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井蛙之喻(1/2)

稷下学宫,求真殿。

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论道,已持续整整六个时辰。

自辰时起,殿内便座无虚席,廊下、窗外、乃至殿外广场上以水镜术投射的虚影区,皆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修士。粗略望去,少说也有五六千之众——这还是在学宫执事们反复强调“殿内限流”之后。

没有人愿意错过这场论道。

一方是执掌太上道宗典籍阁三百年的玄微真人。此老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公开讲论,但其道学造诣之深,公认当世前十。三百年前,他便以一篇《道问》震动神洲,此后潜心典籍,再不轻易开口。

另一方,是那位短短数日便名动学宫的昆仑传人顾思诚。自三日前在求真殿讲学、引动问道钟千年自鸣之后,“科学修仙”四字便如野火燎原,传遍博闻城每一条街巷。赞誉者有之,质疑者更多,然无论毁誉,无人再敢轻慢。

双方身后,各坐十数位观礼者。

玄微真人身后,是太上道宗七位元婴长老,以及几位白发苍苍的客卿供奉。他们神色肃然,目光如电,时时在顾思诚身上扫过。

顾思诚身后,昆仑六人静坐。赵栋梁抱臂端坐,目光锐利如刀;林砚秋垂眸静听,指尖却在袖中轻轻掐算着什么;楚锋抱剑而坐,周身剑意内敛,却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利剑。

论道自“道与理”始。

玄微真人首先发难:“顾道友以‘格物’为基,以‘模型’为器,欲穷万物之理。然老道有一问——理可穷尽否?若理不可穷尽,汝之‘科学修仙’,岂非缘木求鱼?”

顾思诚答:“理不可穷尽,正如海不可量尽。然不可量尽,不等于不可测量。今日测一寸,明日得一尺,后日知一丈——此乃渐进,非求速成。修行之路,本就是在不可穷尽中不断逼近。”

玄微真人微怔,未再深究。

次论“人与天”。

玄微真人问:“道家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当顺天而行,不可妄作。顾道友之‘格物’,处处以人力干涉,以数术推演,岂非逆天?”

顾思诚答:“敢问真人,修士引气入体,是顺天还是逆天?修士炼气化神,是顺天还是逆天?修士渡劫破境,是顺天还是逆天?”

玄微真人语塞。

顾思诚续道:“所谓‘顺天’,非无所作为,而是不违天地之大势。正如农夫顺四时耕种,非不耕不种;医者顺经脉施治,非不治不药。格物明理,正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天地大势,从而更精准地‘顺天’,而非逆天。”

玄微真人沉吟不语,身后几位长老却频频颔首。

再论“变与常”。

玄微真人问:“道有常,万物有常。顾道友以‘模型’推演,然模型可变,推演可易,若今日之‘理’与明日相悖,当以何为准?”

顾思诚答:“以实证为准。模型非真理,只是逼近真理的工具。若实证与模型相悖,则修正模型;若旧理与新证相悖,则扬弃旧理。此乃科学之精神——不迷信任何权威,只尊重事实本身。”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不迷信任何权威?那太上道宗万年传承,岂不也要被“实证”检验?

一位太上道宗长老愤然起身:“狂妄!我道宗传承万载,历代祖师心血结晶,岂是汝一介后辈可轻议?”

顾思诚不卑不亢:“晚辈不敢轻议道宗传承。然晚辈想问前辈——道宗万年传承中,可曾有过修订?可曾有过扬弃?可曾有过因新证而改旧说者?”

那长老语塞。

玄微真人却微微颔首:“有。每千年大典,各殿皆呈修订之稿。道宗传承,本就是在不断修正中臻于完善。”

那长老讪讪落座,不敢再言。

四论“心与物”。

玄微真人问:“道家重心性,佛门重明心,儒家重正心。顾道友之‘格物’,似偏于外物。若一味求外,而忘修内,岂非本末倒置?”

顾思诚答:“心与物,非对立,乃互参。心如镜,物如影。若无镜,影无所依;若无影,镜无所显。修心与格物,一内一外,相辅相成。只修心不格物,易流于空谈;只格物不修心,易沦为机械。二者不可偏废。”

玄微真人深深看他一眼,良久,轻声道:“善。”

至此,五轮论道,顾思诚应对从容,不卑不亢,既无初来者的怯懦,也无成名者的倨傲。玄微真人虽未明言认可,但那一声“善”,已是极高的评价。

然真正的高潮,在第六轮。

“顾道友言,修真者当以‘格物’明理,‘致知’求道,以所学泽被众生。此言大善。”

玄微真人开口,声音如古潭深水,波澜不惊。他目视顾思诚,目光深邃如井:

“然老道有一问——”

殿内倏然一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若修真只为‘利他’、‘护生’,与凡间医匠官吏何异?修真者历千劫、度万险,所求者,岂非超越凡俗,证长生久视,得逍遥自在,终飞升成仙,与天地同寿耶?”

此问刁锐至极。

直指修行终极意义。

若答“是”,则与玄微真人立场无别,此前五轮论道尽付东流;若答“否”,则必须直面“修真者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一千古难题。

殿内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顾思诚。

那目光中,有紧张,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担忧——尤其来自佛门使团方向,空藏法师微微蹙眉,慧明法师双手合十,默默诵经。

顾思诚未即答。

他闭目凝神。

识海深处,智慧元婴盘膝而坐,周身光华流转。万卷经纶、先贤哲思、异世智识、从地球带来的科学精神、从昆仑传承中领悟的大道真谛……无数信息如百川汇流,在元婴身前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智慧之海。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眸中无争锋之锐,无辩驳之戾,唯见一片澄明。

还有一丝极淡的、悲悯的光。

“真人此问,令晚辈忆起故乡一寓言。”

声不高,却清晰透入殿宇每一个角落,仿佛那声音本身便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古有一井,深不过十丈,广不盈三尺。井中栖一蛙,自生便在井下。其目所见之天,永为井口一方圆。蛙以为:天即此大,世界即此宽,此乃全部真实。”

“一日,有海龟过,告蛙曰:海之浩瀚,不知几千里;天之高渺,不知几万仞。汝所见者,不过沧海一粟,九牛一毛。”

“蛙不信,曰:吾日仰观,天即此大;环顾四方,界即此宽。汝言虚妄!”

故事至此,殿内已有人神色微动。

有人低声喃喃:“井蛙……井蛙……”

有人若有所思地望向殿顶——那里,星幕流转,浩瀚无垠。

顾思诚续道:

“蛙错否?就其视角,所见即真,所言即实。然我等皆知——蛙错矣。错不在其所见非真,而在其不知所见有穷,更不知井外别有乾坤。”

他目光移向玄微真人,平静如止水:

“真人方才问,修真者是否当以长生飞升为终极所向。依晚辈浅见,此犹若井蛙——将头顶那片有限之天,认作寰宇全部。”

此言一出,满殿悚然。

玄微真人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锐利:“顾道友此言,莫非谓飞升成仙,亦是‘井蛙之见’?”

“非也。”顾思诚摇首,不急不缓,“飞升或是真途,长生或可期许。然症结在于——”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扬起:

“诸位可曾思量,我等所居之九洲,我等所追之‘飞升’,我等所识之‘天道’,是否……亦只是另一口更大之井?”

轰——

如惊雷炸殿!

满堂哗然!

“狂妄!”

“悖逆纲常!”

“竖子安敢妄言天道!”

呵斥声四起,数位老修愤而起身,手指颤颤地指着顾思诚,须发皆张,脸色涨红。

太上道宗身后几位长老也是面色剧变,有的惊怒交加,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则陷入沉思。

人群中,那几个御气宗的暗探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终于,终于抓住把柄了!这话要是传出去,昆仑就是与整个九洲为敌!

而佛门使团方向,空藏法师微微蹙眉,却未出声;慧明法师则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顾思诚,似乎对他有着某种超乎寻常的信心。

玄微真人抬掌压住喧沸。

那只枯瘦的手只是轻轻抬起,殿内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镇压——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他看向顾思诚,目中首现凝重:

“顾道友,此言……可有凭据?”

顾思诚不答反问:

“敢问真人,并及在场诸位——九洲有载以来,最近一位证道飞升者,在何时?”

殿内一滞。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掐指推算。

片刻后,一位学宫博士迟疑道:“应是……三千七百年前,北冥剑宗寒璃真人……”

“再前?”

“五千载前,太上道宗云崖祖师……”

“再前?”

默然。

更久的沉默。

一位博闻强识的博士低声道:“据《九洲仙鉴》所载,近万年来,明载飞升成功者,仅七人。且时愈近,间隔愈长。最近三千年,唯寒璃真人一人而已。”

顾思诚颔首:

“那么诸位可曾思及——为何飞升愈难?为何近三千载,九洲天骄辈出,化神代传,却仅一人功成?”

他环视四下,目光所及,众人或蹙眉,或沉思,或茫然。

“或曰灵气衰微,或曰道法失传,或曰人心不古。然晚辈欲问——可有另一种可能?”

语顿,一字一钉:

“非飞升变难,而是……‘井口’渐狭?或曰,我等头顶那片‘苍天’,本身已病?”

此言较前更骇!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九洲可能是井”的比喻,现在则是赤裸裸地质疑——天道有缺!界域生障!

这在神洲,在稷下学宫,在太上道宗面前,无异于当面挑战整个修行界的根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玄微真人瞳孔微缩,声音却依旧平稳:“顾道友之意……天道有缺?界域生障?”

“晚辈不敢妄断天道。”顾思诚辞气谨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然我所承昆仑道统中,祖师玄穹曾留残语,暗喻此界……非为完整。”

他刻意语焉不详,留足遐思余地:

“祖师尝言:天地如牢笼,大道似锁链。欲得真逍遥,需破三重关。”

“哪三重?”有人急问。

“祖师未明释。”顾思诚摇首,却不慌不忙地续道,“然晚辈冒昧推演——其一,破己身桎梏,此为修行;其二,破族类隔阂,此为文明;其三……”

他仰首,目光似欲穿殿顶而叩苍穹:

“破世界之限。”

满殿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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