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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井蛙之喻(2/2)

破世界之限?此念太过骇俗,却隐隐叩合某些太古秘闻——那些流传在古籍残页上的、被视为神话的“天外有天”、“诸界并存”之说。

人群中,有人低声念道:“《山海残卷》有载……上古大能,可跨界而游……后因天地大变,通道断绝……”

又有人道:“传说中,昆仑宗消失,便是举宗破界而去……”

这些声音很轻,却如同水滴落入滚油,激起层层涟漪。

顾思诚趁势而进:

“故,回至真人初问——修真者存世之义,究竟为何?”

声渐沉,力愈韧:

“若我等只埋头苦修,唯求个人长生,唯盼那日渐渺茫之飞升机缘,终日争资源、互倾轧、宗门攻伐……”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

“此与井蛙争食何异?争来夺去,争的不过井底微末,却不知井外有江河,江海外有汪洋,汪洋外……或存我等无法想象之无垠。”

“而杀劫将至——”他语锋陡转,声音陡然拔高,“那些妄启魔界通道的狂徒,其所求为何?或许,彼辈亦是‘井蛙’,以为魔界乃更阔之天地。然其行径,却是砸破井壁,引洪倒灌,欲淹毙井中一切生灵!”

“当此危局,我辈当何为?”

顾思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过之处,无人敢与其对视。最终,他的目光凝于玄微真人:

“是续斗于井底,争做最大那只蛙?还是暂搁成见,携手寻那……破井之正途?寻那条通往真正浩瀚天地之路?”

语落,求真殿内,久久无声。

玄微真人默然良久。

这位坐阅千载的道门宿老,此刻静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仿佛入定。但若有人凑近细看,可见他搭在膝上的指尖,正微微颤动。

那是心绪激荡到极处,连千年修为都压不住的本能反应。

良久,他睁开眼。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中,竟掠过一丝罕有的迷惘,继而化为深湛的沉思,最终归于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似有暗流涌动。

“顾道友所言……”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惊世骇俗。老道需时日参详。”

未赞,未否。

但这一句本身,已是态度的转变。

若他真觉顾思诚妄言悖道,大可当场驳斥,或拂袖而去。但他没有。他说“需时日参详”,便意味着——那些话,他听进去了;那些可能性,他愿意考虑了。

殿内众人,有人松一口气,有人面露失望,有人陷入沉思。

顾思诚见机而收,起身稽首:

“晚辈妄语,请真人海涵。杀劫迫睫,晚辈忧心如焚,言或冲撞,然绝无轻慢道门之意。”

玄微真人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困惑,有警惕,有不愿承认的震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

“顾道友……”

他顿了顿,忽然问:

“若依道友之见,我辈当如何寻那‘破井之法’?”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问出这话,便等于承认——顾思诚的“井蛙之喻”,他听进去了,且愿意进一步探讨!

顾思诚候此问久矣。

他正色,一字一句:

“三途。”

“一,溯本求源。究上古乃至远古,飞升何以相对易成?彼时之世与此界,究竟何异?太古时代那些‘跨界而游’的大能,他们知晓什么?他们去了何处?为何后来越来越难?”

“二,借石他山。昆仑祖师自天外来,破界壁去,其中或藏端绪。而九洲之外,是否另存他界?妖族传承中、兽人族传说里、乃至魔族典籍内,可否有蛛丝马迹?那些被视为‘异端’、‘荒诞’的古籍,或许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真相。”

“三,集智聚力。”

他望向殿内众人,目光恳切:

“此非一人一派可成。需汇九洲至绝之智、至深之承、至敞之心。需打破宗门壁垒,放下道统偏见,共聚一堂,共思前路。此亦晚辈来神洲、入学宫之故——愿抛砖引玉,引更多同道共思共行。”

终言:

“昆仑无意在九洲开宗辟土,争抢地盘。唯愿完祖师遗志,寻得那条路——那条可使九洲生灵真正脱桎梏,迈向无垠之路。”

“至于寻得之后……”

顾思诚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有几分少年意气:

“是飞升,是跨界,抑或他途,届时自有公论。然至少,我辈不当坐以待毙,更不该于井底自相戕杀,容杀劫洪水淹尽众生。”

语落。

求真殿内,久寂无声。

夕晖自殿门斜斜射入,将顾思诚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那身影并不魁伟,甚至有些清瘦。但此刻,在众人眼中,那道身影却仿佛负着某种超脱时代的重荷——那是先行者的重荷,是破壁者的重荷,是敢于对着一口“井”说“外面还有更大世界”的人,必须承担的重荷。

玄微真人缓缓起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顾思诚微微一颔首,而后转身,向殿外行去。

行至殿门处,他忽然停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思诚,轻声道:

“一月之内,太上道宗,必邀请贵派登门论道,届时,恭候大驾。”

说罢,飘然而去。

“登门轮道”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这是太上道宗,道门魁首,对顾思诚、对昆仑的正式邀请。

这是万年道统,对一个外来者,抛出的橄榄枝。

满殿哗然再起,却已与前不同。

那哗然中,有震惊,有艳羡,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复杂。

人群渐渐散去。

但没有人真正“离去”。

求真殿外,水镜术投射的虚影区前,成百上千的修士仍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方才听到的一切。

“井蛙之喻……太狠了。这等于把整个九洲都骂进去了。”

“不是骂,是点醒。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争来争去的那些资源、地盘,也许真的只是井底的一粒米?”

“可是……若九洲真是井,那天外……真的还有别的世界?”

“昆仑祖师不就是天外来的吗?这事可不是顾思诚编的。”

“但他说天道有缺、界域生障……这太耸人听闻了。若真如此,那咱们修炼还有什么意义?”

“正是因为若真如此,才更要想办法。你没听他说吗?不能坐以待毙。”

类似的对话,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有人兴奋,有人恐惧,有人愤怒,有人迷茫。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

没有人能忘记今天。

没有人能忘记那只“井蛙”。

远处,问心居方向。

顾思诚率六人缓缓行去。

一路上,无数目光追随,却无人上前打扰。

直到踏入问心居院门,赵栋梁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顾,你今天……胆子也太大了。当着太上道宗的面,说九洲是井,说天道有缺,说飞升可能是假象……这要是他们当场翻脸怎么办?”

顾思诚看他一眼,微微一笑:

“他们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是真话。”顾思诚望向夜空,那里,星辰正一颗一颗亮起,“真话或许刺耳,但听得进去的人,终究会听进去。听不进去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砚秋轻声道:“听不进去的,便是那些……注定要在井底争到死的蛙。”

顾思诚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是,也不是。他们未必是蠢,只是……还没准备好。”

楚锋忽然开口:“那位玄微真人,最后那四个字,算是认可了?”

“算是。”顾思诚点头,“至少,他愿意听下去。太上道宗愿意听下去,这就够了。”

沈毅然问:“太上道宗,我们去吗?”

“去。”顾思诚毫不犹豫,“必须去。这是送上门的门。”

他转身,看向众人:

“今日之辩,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开始,备战太上之邀。”

众人齐齐应诺。

是夜,顾思诚独坐院中。

他没有再看星,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夜风拂过面颊。

识海中,智慧元婴仍在缓缓运转,将今日之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问答、每一个人的反应,反复回放、分析、总结。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井蛙之喻,是他深思熟虑后,刻意放出的“重锤”。

他知道这锤落下,必有反弹。但他也知道,若不落这一锤,那些被旧有观念禁锢了数万年的人,永远不会真正思考——九洲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现在,锤已落,涟漪已起。

至于这涟漪能扩散多远,能激荡多深,能否最终击穿那口“井”的井壁——

那要看接下来,他们怎么走。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神洲的星空,依旧规整,依旧璀璨。

但此刻再看,那些规整的星辰,似乎……也并非不可动摇。

“井蛙之辩……”

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但愿,我们都不是那只井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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