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七成相似。
就像……有人在刻意模仿,却又故意留下一些不同。
沈毅然则闭目感应空气中残留的雷霆波动。忽然,他睁开眼睛,指向尸体堆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空间传送的残留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走过去,蹲下身,以紫霄神雷感应那处残留的空间波动。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传送阵的符文结构……与我们在澜洲归墟海眼发现的魔气传送阵,也是七成相似。”
又是七成相似。
顾思诚眉头紧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澜洲,指向御气宗,指向魔修。
但每一条线索,都只有“七成相似”。
就像……有人在故意引导调查者,走向某个方向,却又留下一些“破绽”,让这些线索不能成为铁证。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梳理。
一面留下昆仑云纹的旗子——太过明显,明显到像是在说“快来怀疑昆仑”。
一个与澜洲归墟海眼七成相似的传送阵——七成相似,不是完全一样,像是在说“我们和澜洲有关,但又不一样”。
一种与瀚洲地心熔脉同源不同支的魔气——同源,但处理手法不同,像是在说“我们和之前的魔修事件有关,但又不是同一批人”。
一个被天机门“遮天手”干扰的现场——天机门的手笔,但又没有完全抹去痕迹,像是在说“我们天机门参与了,但又不想完全隐藏”。
每一条线索,都在指向某个方向。
但每一条线索,又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不完全指向”。
就像……
就像是在下一盘棋。
一盘让所有人都陷入迷雾,看不清真相的棋。
顾思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在这时——
“顾道友!”清虚子长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边有发现!”
顾思诚快步走过去。
清虚子站在镇子边缘一处坍塌的房屋前,手中托着一枚暗红色的、鸽子蛋大小的晶体。
晶体表面布满裂纹,内部有粘稠的、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红色液体。更可怕的是,那液体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面孔在挣扎、哀嚎——那是被炼化者的残魂。
“血魄晶!”清虚子脸色铁青,“以至少百名修士精血魂魄,融合地火煞气,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是魔修炼制‘血煞魔傀’的核心材料!”
他看向顾思诚:“顾道友,这枚血魄晶,是在这处房屋的地下密室中发现的。密室有封印,但已经被暴力破开。看痕迹,应该是昨夜惨案发生后,有人匆匆闯入,取走了大部分血魄晶,却遗漏了这一枚。”
顾思诚接过那枚血魄晶,以量天尺感应。
晶体内,那些挣扎的面孔,正是流火镇的居民。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枚血魄晶的气息,与他在黑石山、地心熔脉见过的魔气样本,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
相似之处在于“本源”——都来自同一个源头。
不同之处在于“处理手法”——这里的处理手法,更加精细,更加……专业。
就像……
就像是有真正的高手,在指导这些魔修如何炼晶。
“林师妹,”他唤道,“玄水镜能追踪到这枚血魄晶的炼制时间吗?”
林砚秋接过血魄晶,以玄水镜光照射。片刻后,她道:“可以。这枚血魄晶的炼制时间,是……七日前。”
七日前。
顾思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个时间点,和他推测的完全吻合。
有人在监控昆仑的动向。
有人在知道他们决定三月后启程霸洲后,立刻启动了流火镇的计划。
这个人,或者这方势力,不仅在神洲有眼线,而且有能力在短短七日内,完成从炼晶到屠镇到布置证据的全过程。
这不是普通的魔修能做到的。
这需要……一个组织。
一个庞大、严密、运转高效的组织。
顾思诚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调查组的成员们已经完成了初步勘察,正在汇总信息。大雷音寺的僧侣们还在诵经超度,稷下学宫的教习们在绘制现场图,太上道宗的长老们在搜寻更多线索。
他走到那面插在尸体堆上的血旗前,再次祭出量天尺。
尺身清辉流转,照向旗面。
这一次,他没有解析功法特征,而是在解析——这面旗子的“来处”。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看向文渊博士:“文渊兄,学宫的情报网络中,可有一家名为‘云锦阁’的商铺?”
文渊博士一愣,随即点头:“有。云锦阁是神洲最大的法旗供应商之一,各大宗门都从他们那里采购法旗。顾道友的意思是……”
“这面旗子,”顾思诚指着那面血旗,“是云锦阁的‘流云纹’款式。这种款式的法旗,只供应给十大宗门和几个顶级世家。普通势力,根本买不到。”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凝。
云锦阁的流云纹法旗。
只供应给十大宗门和顶级世家。
那这面旗子的来历,就缩小到了一个很小的范围。
“而且,”顾思诚继续道,“这面旗子上残留的灵力气息,虽然被刻意抹去,但在量天尺的解析下,还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五行气息。”
“五行气息?”云河真人皱眉,“什么意思?”
顾思诚看向凌虚子长老:“长老精通阵法,可知道十大宗门中,有谁以五行功法着称?”
凌虚子沉吟片刻,道:“十大宗门中,以太上道宗、御气宗、丹霞派三家最精五行之术。但太上道宗的五行讲究‘平衡’,御气宗的五行讲究‘流转’,丹霞派的五行讲究‘相生’。三者虽有相似,但细微处差异很大。”
顾思诚点头,将那面血旗递给凌虚子:“长老请看,这旗子上残留的五行气息,是哪种?”
凌虚子接过,闭目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这是……御气宗的‘五行流转’之法。”
御气宗。
又是御气宗。
但这一次,不再是“七成相似”,而是确凿的五行气息。
顾思诚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看向那枚血魄晶:“凌虚子长老,这枚血魄晶中残留的魔气,与御气宗的功法气息,可有交集?”
凌虚子接过血魄晶,以秘法感应。良久,他摇了摇头:“没有。血魄晶中的魔气,与御气宗的功法气息,没有任何交集。它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体系。”
顾思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血旗上有御气宗的五行气息。
血魄晶中有渊洲魔修的魔气。
传送阵有澜洲归墟海眼的七成相似。
幻阵有澜洲归墟海眼的七成相似。
天机门的“遮天手”干扰了现场。
这五条线索,指向四个不同的方向——御气宗、渊洲魔修、澜洲魔修、天机门。
但每一条线索,又都只是“部分指向”,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就像……
就像有四只手,同时布下了这个局。
但四只手,属于同一个身体。
顾思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如果……
如果这四方势力,本来就是一体呢?
如果御气宗、天机门、渊洲魔修、澜洲魔修,表面上各不相干,实则暗中勾结,共同策划了这场惨案?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御气宗提供身份掩护和功法气息。
天机门提供天机推演和遮蔽。
渊洲魔修提供血魄晶炼制技术。
澜洲魔修提供阵法和现场布置。
四方联手,各展所长,布下这个看似杂乱、实则精密的局。
而他们的目的——
顾思诚睁开眼,看向那堆尸体。
八千多条人命。
换来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转向众人:
“诸位,今日勘察,收获不小。但真相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我的建议是:将所有证据封存,各方可复制一份。回去之后,我们各自追查这些线索的来源——这面旗子是从哪里流出的,那个传送阵的符文是谁设计的,那些魔气是从哪里运来的,那枚血魄晶是谁炼制的。”
“三个月后,我们再聚于此,将各自追查的结果汇总。”
“到那时,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空藏法师合十:“善。佛门会追查那面旗子的来源。”
云河真人道:“星辰阁会追查传送阵的符文来源。”
清虚子长老道:“太上道宗会追查魔气的来源。”
文渊博士道:“学宫会追查血魄晶的炼制者。”
顾思诚拱手:“多谢诸位。昆仑会追查那个在观星台上质问我的中年修士。”
众人议定,各自散去。
当最后一道遁光消失在远方时,流火镇的废墟上,只剩下顾思诚七人。
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栋梁看着那片焦土,声音低沉:“八千多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楚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柄。
林砚秋轻声道:“我们会找到凶手的。”
周行野点头:“一定。”
沈毅然眼中紫电闪烁:“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躲在哪里,我们都会把他们揪出来。”
顾思诚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尸体,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看着那面插在顶端的血旗。
良久,他转身,轻声道:
“走吧。”
“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七道遁光腾空而起,向着西方疾驰。
身后,流火镇的废墟渐渐模糊。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刻下了那八千多张面孔。
他们会记住这一天。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