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关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投落在巍峨的城墙上时,顾思诚一行六人已经整装待发。
驿站院中,岩罡早早地等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披轻甲的中年文士——正是昨日王镇山提过的向导韩百晓。此人面容清瘦,目光精明,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腰间挂着一枚罗盘,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囊,显然是常年行走江湖的老手。
“诸位道友,韩某这厢有礼了。”韩百晓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此番能与诸位同行,是韩某的荣幸。”
顾思诚还礼:“韩先生客气。此去霸洲,还要劳烦先生指引。”
韩百晓摆手:“不敢不敢。韩某吃这碗饭三十年,别的不敢说,霸洲的山川地理、部落分布、风土人情,还算熟悉。诸位放心,有韩某在,保准不让诸位走冤枉路,也不让诸位踩陷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岩罡在一旁补充道:“韩先生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的向导。大萨满特意点名,一定要请他带路。”
韩百晓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王镇山也来了。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一队甲士,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
“诸位道友,这些是关里准备的一些干粮、清水、丹药,还有几件御寒的法器。”王镇山抱拳道,“霸洲那边,越往北越冷,这些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顾思诚道谢,让众人将物资收入储物法器。
一切准备就绪。
王镇山亲自送众人出城。
清晨的镇岳关,已经热闹起来。商队、修士、行脚商人,络绎不绝。城门处排起了长队,守关士卒逐一查验身份,一丝不苟。
但王镇山带着众人走的,依旧是那条专供军方和贵客通行的侧门。
门前,只有寥寥数人。守门的士卒见是王镇山亲自带人,二话不说,直接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条蜿蜒向北的古道。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是苍茫辽阔的荒原,是霸洲那粗犷而野性的土地。晨光洒在古道上,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顾思诚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关隘。
城墙上,那面巨大的战旗迎风招展,上面的“镇”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走吧。”
他轻声道。
八道身影,迈步向前。
身后,镇岳关的城墙渐渐模糊。
前方,霸洲的风,已扑面而来。
而此刻,遥远的南方,神洲大陆上,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潜龙渊别院。
陆明轩站在听涛阁的窗前,望向北方天际。他的手中,握着一枚子母玄光镜的子镜,镜面上隐约可见一行小字——
“已至镇岳关,明日出关。”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子镜收入怀中。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陆师兄。”雪漓的声音响起,“大师兄他们已经出发了?”
陆明轩转过身,看向这位冰妖血脉的少女。雪漓依旧是一身白衣,气质清冷,但眼中已没有了初入昆仑时的迷茫与戒备。此刻,她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
“嗯。”陆明轩点头,“今早出关,现在应该已经在古商道上了。”
雪漓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们……会没事的吧?”
陆明轩微微一笑:“会的。大师兄做事,向来周密。况且,还有赵师兄他们同行。”
雪漓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院中,石虎正带着王宝和凌青云切磋。说是切磋,其实是石虎单方面地被两个师弟“围攻”。王宝的千机匣放出七十二枚飞针,如游鱼般在石虎周身穿梭;凌青云则手持混元扇,不时打出一道五行法术,干扰石虎的防守。
石虎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却笑得格外开心。
“哈哈!你们两个小鬼,有进步啊!”
王宝一边操控飞针,一边道:“石虎师兄,你可别放水啊!”
石虎瞪眼:“谁放水了?俺这是……这是在锻炼你们的信心!”
凌青云微微一笑,没有戳穿他。
陆明轩看着院中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四个年轻人,来到潜龙渊别院不过数日,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雪漓开始系统地学习神洲的修真理论,石虎跟着格物院的教习钻研炼体之法,王宝和凌青云则每日泡在藏经阁里,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知识。
一切都很好。
但陆明轩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他转身回到案几前,拿起那一叠厚厚的情报玉简。
这是今日一早,星辰阁送来的最新消息。
他神识探入,一一看去。
第一条,来自稷下学宫。
“格物院改革之争,愈演愈烈。祭酒力主推广‘科学修仙’课程,但遭到部分老派教习强烈反对。三日后,学宫将举行大辩论,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陆明轩眉头微蹙。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顾思诚留下的那篇文章,以及“科学修仙”的理论,在年轻学子中引发了巨大反响。但老派教习们根深蒂固,岂会轻易让步?
这场辩论的结果,将直接决定格物院未来的走向。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来自太上道宗。
“御气宗与太上道宗摩擦再起。起因是两宗交界处的一处灵石矿脉,归属权存在争议。御气宗声称那矿脉是他们的祖产,太上道宗则拿出证据,证明那矿脉千年前就属于他们。双方僵持不下,已各自派出长老,准备谈判。”
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处灵石矿脉的争议,他听顾思诚提起过。那矿脉位于两宗交界处,千年来一直由太上道宗开采。但百年前,御气宗突然拿出一份“祖传地契”,声称那矿脉是他们的祖产,要求太上道宗归还。
双方为此扯皮了百年,一直没有结果。
如今,在昆仑这个“共同目标”暂时消失后,这桩旧怨果然又被翻了出来。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来自星辰阁。
“天机门最近动作频繁,多位长老频繁出入御气宗。云河真人怀疑,他们正在谋划什么。但天机门行事隐秘,星辰阁暂时查不到具体内容。”
陆明轩心中一凛。
天机门与御气宗走得更近了。
这可不是好消息。
他想起顾思诚临行前的叮嘱——“天机门擅长推演天机,布局设套,是我们最大的威胁之一。”
看来,神洲这盘棋,远没有因为他们暂时离场而平息。
第四条,来自大雷音寺。
“空藏法师传讯:佛门三寺已暗中达成共识,若神洲局势进一步恶化,佛门将出面调停。但在此之前,佛门会保持中立,不参与任何争端。”
陆明轩点头。
佛门的立场,他早就知道。空藏法师虽然与昆仑交好,但佛门毕竟是中立势力,不可能公然站队。能暗中调停,已经是仁至义尽。
第五条,来自一位神秘线人。
“近日,有人在坊间散布流言,称昆仑‘来历不明’、‘意图可疑’,甚至有人暗示昆仑可能与魔修有染。流言源头不明,但传播速度极快,已引起部分修士的疑虑。”
陆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终于来了。
他就知道,那些人不会甘心让昆仑安稳离开。明面上设伏不成,就开始玩阴的。散布流言,抹黑声誉,这是最老套却也最有效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将五枚玉简一一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
但陆明轩知道,这片阳光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雪漓。”他忽然开口。
雪漓闻声而来:“陆师兄,有何吩咐?”
陆明轩道:“你带上王宝和凌青云,去一趟稷下学宫。”
雪漓一愣:“现在?”
陆明轩点头:“现在。三日后的那场大辩论,你们去旁听。记住,只带耳朵,不带嘴巴。听完之后,回来告诉我你们的感受。”
雪漓若有所思,点头道:“明白了。”
她转身离去。
院中,传来她招呼王宝和凌青云的声音。
陆明轩再次望向窗外,目光深邃。
三日。
三日后,神洲的棋局,将迎来第一轮真正的震荡。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场震荡中,守住昆仑的根。
三日后,稷下学宫。
格物院的大辩论,如期举行。
辩论的会场设在学宫中央的“求真殿”——正是顾思诚当初讲学的地方。殿内座无虚席,连殿外的广场上都挤满了旁听的学子。
雪漓带着王宝和凌青云,早早地来到会场,在角落里找了三个人位置坐下。
她环顾四周,发现来的人比预想的还要多。有白发苍苍的老教习,有年轻气盛的学子,有各方势力的探子,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散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的那张长桌两侧。
长桌左侧,坐着三位老者,皆是格物院的老派教习。为首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格物院资历最老的教习——方景山。他主张“道法自然”,认为“科学修仙”过于功利,背离了修真的本意。
长桌右侧,坐着三位年轻教习,皆是顾思诚讲学时的拥趸。为首一人,不过四十出头,目光炯炯,正是格物院新晋教习——孟常。他主张“与时俱进”,认为“科学修仙”是修真界未来的方向。
双方身后,还坐着各自的助阵者。方景山身后,是几位同样年迈的老教习;孟常身后,则是几十名年轻学子,个个神情激动。
辰时三刻,一声钟响。
大辩论正式开始。
方景山率先开口。他声音苍老,却字字铿锵:“何为道?道法自然!修真者,当顺应天道,感悟自然,方能得道。而‘科学修仙’是什么?是将天地万物量化,是将大道拆解成公式!此等做法,看似精妙,实则背离道之本源!”
孟常针锋相对:“何为自然?自然即规律!日月运行,四时更替,草木枯荣,皆是规律。顾先生所言‘万物皆有理,理皆可格’,正是要我们探究这些规律,理解这些规律,运用这些规律!这难道不是顺应自然?”
方景山冷笑:“运用?说得轻巧!你可知,强行干预自然,会遭天谴?”
孟常道:“敢问方老,炼丹算不算干预自然?炼器算不算干预自然?若按您的说法,修真本身就是对自然的干预,那我们何不直接躺平,等死算了?”
此言一出,年轻学子们轰然叫好。
方景山脸色一沉,重重拍案:“黄口小儿,也敢妄议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