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
顾思诚睁开眼时,一缕晨光正透过帐篷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那光线与神洲的截然不同——更加粗粝,更加直接,仿佛连阳光都带着霸洲特有的野性。
他起身走出帐篷。
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四周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稀疏的耐寒灌木。昨晚扎营时天色已黑,看不清周围的环境。此刻晨光洒落,他才真正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如巨龙般横亘在天际线处,山势险峻,寸草不生。近处,是一片广袤的戈壁,碎石遍布,偶尔有几株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天空是高远的、苍青色的,没有云,只有一轮红日正从东方缓缓升起。
这就是神洲和霸洲的边界无人区。
荒凉,粗犷,野性。
却也自有一种撼人心魄的美。
“尊者起得真早。”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思诚回头,见这位白罴族勇士正端着一口铁锅走来,锅里热气腾腾,飘出一股肉香。
“昨晚休息得如何?”顾思诚问。
岩罡憨厚地笑着:“好!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在族里,每天晚上都要提防那东西的侵蚀,不敢睡死。昨晚有诸位尊者在,我一下就睡过去了。”
他说得轻松,顾思诚却听出了其中的辛酸。
一个勇士,连睡觉都不敢睡死,那是怎样的煎熬?
岩罡将铁锅架在火上,又从背囊里取出几个粗瓷碗,一边盛肉汤一边道:“这是霸洲的特产,叫‘沙狐肉’。沙狐是戈壁滩上的妖兽,跑得快,不好抓。但肉嫩,汤鲜,吃了暖身子。尊者尝尝?”
顾思诚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确实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入腹后一股热流散开,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好汤。”他赞道。
岩罡咧嘴一笑,又去叫其他人。
不多时,赵栋梁、楚锋、林砚秋、沈毅然、周行野陆续走出帐篷。韩百晓也从他的小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枚罗盘,边走边看,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喝着肉汤,吃着干粮。
韩百晓喝完一碗汤,抹了抹嘴,开口道:“诸位,今日我们要走的这一段,是古商道上最凶险的所在。在出发之前,有些事韩某必须说清楚。”
他收起罗盘,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诸位可知,为何从神洲到霸洲,不能御风飞行?”
赵栋梁一愣,挠了挠头:“对哦,我昨晚就想问了。咱们都是元婴修士,飞过去不是更快?干嘛要走这破古道?”
韩百晓摇头,指向天空。
“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清晨的天空,本该是一片澄澈。但此刻凝神细看,却发现高空之中,隐约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波纹在流动。那些波纹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如同看不见的河流在虚空中蜿蜒。
“那是‘时空湍流’。”韩百晓的声音变得凝重,“神洲与霸洲之间,并非简单的陆地相连。两洲之间,隔着一道天然的空间断层。这断层绵延数万里,从地面直通九天之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这断层中,空间极不稳定。看似平静的天空,随时可能出现细如发丝的空间裂缝。那种裂缝,切割力极强,便是元婴修士的肉身,也扛不住一割。”
顾思诚点头,他用量天尺已经隐隐感知到高空中的异常。
韩百晓又道:“更可怕的是‘罡风层’。那是一种从空间断层中逸散出的能量风暴,无形无质,却能直接吹散修士的护体灵光。若在罡风中飞行,不出三息,护体灵光便会耗尽,接下来被吹散的,就是肉身与神魂。”
林砚秋轻声道:“所以,古商道是唯一安全的路径?”
韩百晓点头:“正是。古商道沿地面蜿蜒,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空间断层。虽然也有风险,但比起御风飞行,已经安全百倍。”
他指向远处那些光秃秃的山峦:“诸位看那些山,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那不是因为缺水,而是因为时空湍流偶尔会下探到地面,将一切生机绞碎。这方圆千里,是真正的‘死亡地带’。”
众人默然。
此刻再看那片荒凉的大地,感受已然不同。
那不是普通的荒原,而是一片被时空之力反复冲刷的绝地。
“那我们要怎么过去?”赵栋梁问。
韩百晓指向北方:“前方百里处,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桥。那桥横跨两洲之间的深渊,是唯一连通神洲与霸洲的陆路通道。桥下深渊,直通地心,据说连通着九洲的地脉核心,深不可测。深渊中常年有空间乱流涌动,任何人掉下去,都是有去无回。”
“那桥叫什么?”楚锋问。
“‘天裂桥’。”韩百晓道,“因为站在桥上往深渊下看,仿佛能看到大地被撕裂的伤口。”
顾思诚站起身,望向北方。
“走吧。让我们见识见识这座‘天裂桥’。”
众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古商道蜿蜒向北,越走越荒凉。
两旁的戈壁渐渐变成裸露的岩层,岩层上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被无数利刃划过。那是时空湍流偶尔下探留下的痕迹。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声音如同万马奔腾,又如同地底巨兽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颤。
“快到天裂桥了。”韩百晓大声道,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众人加快脚步。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那是一座横跨天际的巨桥。
桥身宽约三十丈,长不知几许,目之所及,竟望不到尽头。桥身并非人工建造,而是天然形成——两座巍峨的山峰,在某种伟力的作用下,向中间倾斜,最终在山巅相接,形成一道天然的拱桥。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顾思诚走到桥边,向下望去。
深渊之中,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偶尔有微光闪过,那是空间乱流在黑暗中绽放的刹那光华。那些乱流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刀刃,在深渊中肆意切割,将一切试图靠近的东西绞成齑粉。
“好深……”赵栋梁倒吸一口凉气。
韩百晓道:“据说这深渊直通地心,是九洲地脉的源头。曾经有化神修士试图下去探查,结果有去无回。”
顾思诚凝视深渊片刻,收回目光。
“过桥。”
众人踏上桥面。
桥身极为宽阔,三十丈的宽度,足以容纳数十人并行。但走在上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悸感——桥下是万丈深渊,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是亿万年形成的天然石梁。
走了百丈,顾思诚忽然停下脚步。
量天尺上,清辉微微一闪。
“有埋伏。”他轻声道。
众人立刻警觉。
顾思诚眯起眼睛,量天尺指向桥面某处。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在量天尺的感应中,却有一处极细微的空间波动。
“出来吧。”他淡淡道。
桥面上一阵扭曲,三道黑影从虚空中跌出。
那是三个身着黑衣的修士,手持长刀,满脸惊愕。他们显然没想到,自己的隐匿之术会被发现。
顾思诚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量天尺横扫,一道苍青色的光刃呼啸而出!
那三个黑衣修士慌忙举刀格挡,却被光刃震得连退数步。
就在这时,赵栋梁、楚锋、沈毅然三人已从后方赶到!
赵栋梁烈阳刀出鞘,一道赤红的火焰刀气直斩向最左边那人。那人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烧焦。
楚锋星辰剑轻吟,一道银蓝色的剑光如流星般划过,正中中间那人的咽喉。那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倒下。
沈毅然掌中紫电跳动,一道雷霆劈在最右边那人头顶。那人浑身抽搐,七窍冒烟,直挺挺地倒在桥上。
三个元婴初期的埋伏者,三息之间,全部毙命。
韩百晓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利落的杀伐。
“这……这就完了?”他喃喃道。
岩罡拍了拍他的肩膀,憨厚地笑着:“韩先生,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大萨满一定要请诸位尊者来。”
韩百晓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众人继续前进。
之后的路,又遇到了几波埋伏。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顾思诚每次都能提前发现,众人配合默契,一路斩杀。
当天色渐暗时,他们终于走到了天裂桥的尽头。
桥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
“霸洲界”。
顾思诚站在石门前,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