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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因为长期熬夜赶稿,身体扛不住了,住进了城郊一家医院。病房在八楼,两张床,他靠窗,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马。老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支着,皮肤蜡黄,大部分时间躺着,偶尔咳两声,咳起来整个人都在抖。阿城也不爱跟人搭话,每天就翻一本从地摊上买来的旧书打发时间,封面卷了边,纸页发黄,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那天中午吃的是红烧肉,阿城吃了不少,饭后看了一会儿书就迷糊了。他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那声音又尖又利,从隔壁床传来,刺得他耳膜发疼。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墙上的钟指着晚上十点。病房的灯亮着,老马的女儿小慧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直不起腰。老马躺在床上,眼睛紧闭,嘴唇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怎么了?”阿城下了床,走过去。
老马缓缓睁开眼,伸出右手抓住小慧的胳膊,手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根。他声音又轻又哑:“我不行了。我这一辈子也没给你留下什么,这点钱你留着,跟他们玩吧。”他的左手从被窝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纸包,塞到小慧手里。纸包用旧报纸裹着,边角磨得发亮。小慧打开,里面是一叠折成半圆形的纸钱,黄澄澄的,上面印着“天地银行”四个字。
阿城头皮一炸。这老头怎么拿纸钱给女儿花?可小慧一边哭一边把纸钱收下了,嘴里说着“爸你别说了”。
老马微微笑了一下,扭头朝阿城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忽然变了,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盯着阿城身后那面白墙,嘴唇哆嗦着:“有人跟我要钱……有人跟我要钱……”
阿城急忙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面白墙,墙上连个钉子眼都没有。
“马叔,你看错了,那是一堵墙,没人。”阿城说。
老马没理他,眼睛还是死死盯着那面墙,手抬起来,指头在空气里戳着:“他穿着绿毛衣,络腮胡子,跟我要钱……”
阿城心里发毛,但硬着头皮说:“真没人,马叔,你歇着吧。”
老马的手慢慢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盯着那面墙,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声,然后就没了动静。小慧哭得更大声了。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轮子声,咕噜咕噜碾过地砖,护士推着一张空床进来,把老马抬上去,盖上白布,推了出去。
阿城跟到走廊里,正好看见另一张床从隔壁病房推出来,白布盖着一个人形,床单下摆露出一截绿袖子。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白得像纸,下巴上一圈络腮胡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毛衣,领口起了球。
阿城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转身就跑,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隔几步就有一段黑。他跑到走廊尽头,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护士坐在镜子前面梳头,白大褂,黑头发,背影安安静静的,梳子从发根拉到发梢,一下,又一下。
“护士,外面……外面有人……”阿城语无伦次。
护士转过头来,脸白白净净的,笑了一下:“你慢慢说。”
阿城把老马和络腮胡子的事说了。护士站起来,说:“这样吧,我带你去一楼总值班室,让他们帮你看看。”
两人进了电梯,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八楼,七楼,六楼,到三楼半的时候,忽然停了。灯灭了一片漆黑。阿城吓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摸电梯门,什么也摸不到。他回头想跟护士说话,黑暗里一片安静。
“护士小姐,什么时候来电?”
没人应。
“护士小姐?”
还是没人应。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凑近了他的脸,一股凉凉的气息喷在他耳朵上,一个声音轻轻地说:“你帮我梳梳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