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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要跑?”小禧反问。
“因为我会清除这里。”他的金瞳重新对准了她,这次更近,更精准,“你们应该恐惧。恐惧会让你们逃跑。”
“我们不怕你。”小禧说。
“为什么不怕?”他的眉间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纹路。不是怒意,而是运算中出现了一个他暂时无法归类的变量。
“因为我们有比怕更重要的东西。”小禧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稳,“怕一个人,是因为你知道他会伤害你。但我不觉得你会伤害我。”
“我会清除你。”他的声音像风从死水的表面吹过,没有情绪。
“你会。”小禧轻轻说,“但不是今天。不然你早就动手了,不会站在这里吃我给的饼。”
他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小禧赤裸的、被露水打湿的脚。他的视线沿着她的脚往上移,经过她粗糙的裙摆、她沾着草灰的指尖、她空荡荡的领口、她微微仰起的脸。最后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极深,像在透过她的瞳孔寻找一种可以被他的语言系统翻译出来的东西。
“你眼中……”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为什么有我不认识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不是服从,也不是哀求。那是什么?”
小禧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但因为笑的对象而有了分量。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温热的、潮湿的东西在快速涨潮,她拼命忍着。她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不是因为他现在是执行者,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人将来会用自己的命去学她此刻微笑里的每一个字。
“是‘心疼’。”她说。
年轻的沧溟像被烫了一下似地动了一下。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但小禧看到他的手指在烤饼边缘极轻地一缩,像触碰到了火。
“心疼。”他重复,声音慢了半拍。
“嗯。”小禧点头。她指了指他手里的饼,“你在天上,从来没有人给过你东西,对不对?他们只告诉你要清除什么,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你饿不饿,冷不冷。你一个人从裂缝里落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脚下空空的,身边什么人都没有。我想到你那个样子,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会疼。这种疼,叫心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三竿高,把晨雾全部蒸干了。久到远处部落里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那个站在树下的黑色身影是不是变成了石头。
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
“你心疼我?”
“嗯。”小禧点头,“我心疼你。”
年轻沧溟像是被这四个字击中了一样。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手中的陶杯轻轻晃了一下,一滴水从杯口荡出来,滴在他自己苍白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水慢慢滑下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像泪痕一样的水迹。
“我不需要。”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需要也没关系。”小禧又笑了一下,这次更柔和了,“我心疼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回报,不需要接受,不需要懂。就像你手里的那块饼。你可以不吃,可以丢掉,可以拿去喂鸟。但我把它给你了。它在你的手里,就是分享已经完成了。”
他不再说话。那只握着饼的手慢慢收紧了,把叶子包着的烤饼轻轻压在胸前。那个姿势像是一个抱着什么的姿势,他不太会抱,他的手臂在那里显得很僵硬,但他没有放下。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野花和泥土和远处的溪水气味。那棵孤树在他身后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金瞳不再那样冷酷了——它们仍是冷的,但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初春时节河面结的薄冰
“明天。”他说。
“明天什么?”小禧问。
“我不清除你们。”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方部落的炊烟上,那几缕烟正被风拉得很细很长,像这个清晨正在慢慢消散的形状,“我还想再观察一天。你明天……再来给我送饼。”
小禧的胸口像被太阳烤热了一样,忽然一阵发胀。她用力点了点头:“好。明天我给你送。两块。”
年轻沧溟没有回答,也没有说“好”或者“不”。他只是转过身,朝那棵孤树挺直,像一座被安放在树影里的黑色石碑。但他的手仍然抱着那块烤饼和陶杯。
小禧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部落走。她的赤足踩过草叶,走得很慢。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树下,一动没动。他的目光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天空,而是落在自己怀里的那块饼上。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是温的,但他整个人仍然像一块从冬天的河底捞出来的石头,包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被阳光一点一点照化的霜。
小禧转回头,继续走。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她没有去擦,只是让它流。她走进部落时,许多人围上来问她怎么样。她只是说:“他明天还不会动手。”
石抱住她。露也抱住她。连鹰和棘都围过来,像要把她裹进一圈温热的、人的堡垒里。可小禧的心里一直是那张年轻的脸,和他抱着饼坐在树下的样子。
他不懂分享,不懂心疼,不懂眼泪为什么咸。但他在树下坐了下来。他收下了她的饼。他问她“你心疼我?”——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整个世界都轻了一寸。
小禧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鹅卵石。石头还在微微发热,像一颗藏在暗处的心。
明天。她想。明天,她会把两块饼带过去。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真的拔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改变那个预言的结局。但至少今晚,这个年轻的沧溟坐在孤树这片风沙与野草之间,他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孤单了。
火塘里添了新柴。炊烟升起来,和远处孤树下的影子遥遥相望。整个草原安静得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