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继续道:
“二爷爷修仙啊,是想便览山河翠,长卧万年青。
看遍这天地间的好风景,在这人间活得长长久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杜弘礼。
“老天爷给了这灵根,我感激。但若是不给这灵根,你当二爷爷会如何做?”
杜弘礼摇了摇头。
灵根……这个词刺了他一下。
他是羡慕的。
不,不仅仅是羡慕,是渴望,是疼痛,是夜里睡不着时翻来覆去想的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为何二爷爷会提起这个。
他的心,有一丝丝的疼。
杜照元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若是没有灵根,二爷爷就安稳做个农家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冬藏夏耘。
尽可能让自己的生活变好,一路走走看看,
去品尝该去品尝的生离死别、春花秋月。人世好风景,随心度生涯。”
杜照元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你没有灵根,这个事实。”
杜照元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杜弘礼。
杜弘礼猛然和他对视。
眼眶一下子泛了红。
心一揪一揪地疼。
他嗫喏着,点了点头。
是啊,他没有灵根。
这是个事实,改变不了的事实。从测试灵盘暗下去的那一刻起,这个事实就钉在了他身上。
他再怎么读书,再怎么躲着,也改变不了。
杜照元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但弘礼,你可以让你一生过得精彩。你是杜家子,仙族之人,你站在了很多人的顶上。
何必要把自己关进一个囚笼呢?”
他伸出手,指了指下方。
“你看看那些人。那些在田里耕作的农人,那些在村里走动的妇人,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他们没有灵根,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修仙,他们一辈子就在那片土地上。
可他们活得不好吗?他们就没有精彩吗?”
杜弘礼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
下方是一个村庄,房屋错落,炊烟袅袅。
有牛在田里走,有鸡在院里叫,有孩子在巷子里跑。
那些孩子笑着,闹着,追着,喊着,好似什么烦恼也没有。
杜照元的声音继续传来:
“人生这本书,有人拿着笔,糟糟糕糕落下的是一团墨。有人却是锦绣山河,全看你如何过。”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抬高:
“贼老天,没有灵根又如何?我杜弘礼就是这天下唯一的杜弘礼,我偏要活出个精彩!”
杜弘礼浑身一震。
那话像一道光,劈进他心里。
杜照元看着他,缓缓道:
“不是嘛,弘礼?你看,云有聚散,树有枯荣,水有涸盛,月有圆缺。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圆满的。谁能百分百说出,枯树不美?”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山脊上一棵枯死的老树。
那树光秃秃的,枝干虬曲,却依然挺立着,指向天空。
“遒劲,虽枯,依然向这天刺去!”
杜照元转过头,盯着杜弘礼的眼睛。
“弘礼,你甘愿向这贼老天低头吗?”
杜弘礼愣住了。
那些话,一句一句,钻入他的脑海。
那个将他圈起来的栅栏,那道他撞不破的墙,那些夜里让他睡不着的念头……好像在消融,在瓦解。
泪水突然涌出眼眶。
刚开始是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紧接着是暴雨肆虐,哗哗地往下流。
他哭了。
哭得像个没糖的孩子。
是啊。
我杜弘礼没有灵根,怎么了?
我就不活了么?
我没有灵根,怎么了?
我就是我啊。
我的人生不该是一团墨。
我不能如二爷爷一般便览山河翠,长卧万年青。
但谁说方寸锦绣就不是锦绣了?看不到世界繁花,我还看不尽自家的百里桃林么?
我自有自在,何困于灵根乎?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苍天。
贼老天,没有灵根怎么了?
我杜弘礼不要那个灵根!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口,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贼老天……我是杜弘礼……!”
那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贼老天……我是杜弘礼……!”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亮,更坚定。
“贼老天……我是杜弘礼……!”
第三声,几乎是在嘶吼,是在咆哮,是在向这片天地宣告他的存在。
泪水混着喊声,飘散在风中。
杜照元看着涕泗横流、仰天开骂的杜弘礼,心中一松。
终于。
终于让这孩子将气散出来了。
这股气,憋在他心里太久了。从测出没有灵根那天起,就一直憋着。
他憋着不哭,憋着不闹,憋着把自己关进书里,憋着用懂事来掩饰一切。
现在,终于散出来了。
杜弘礼喊完,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胸口的郁结,好像真的散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一红,忙坐下来,倒了一杯莓子汁,一饮而尽。
那酸甜的汁液,冲淡了刚才的泪水和喊声。
他低着头,不敢看杜照元。
一掩刚才的少年风采。
杜照元点了点头,温声道:
“少年一怒斥苍天,心中锦绣自然生。弘礼,且走好你这一生。”
杜弘礼抬起头,看着杜照元。
那双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里面的光,不一样了。
不再是落寞,不再是躲闪,而是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释然,像是坚定,又像是期待。
他轻声道:
“嗯,二爷爷,你我共勉。”
杜照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好一个你我共勉!”
他端起酒杯。
“好,共勉赴春秋,陪二爷爷喝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