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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中郎将大人,下官有失远迎...”
顾怀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正努力把沾满泥巴的双手往衣服上蹭,试图行一个标准官礼的男人。
他的确是想看看地方上的真实情况。
但这也未免真实得太过头了。
屋檐下,那个原本正在缝补衣物的妇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她似乎是被顾怀身后那些顶盔掼甲、杀气腾腾的亲卫吓到了,面色苍白,但还是硬撑着站起身。
虽然穿着粗布裙钗,她却依然用极为标准的姿势,远远地朝着顾怀福了一福。
看来的确是出身书香门第...
行完礼后,她便慌忙拉着那个同样满脸惊恐的小女儿,逃也似地躲进了漏风的屋内,只留下一扇半掩的破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顾怀收回目光,看着站在菜地里手足无措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声。
“李县令,是如何...”
顾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到这步田地的?”
这本是句平平无奇的话,但落在李平耳朵里,却让这位县尊大人的鼻头猛地一酸。
他站在泥地里,偷摸着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平贼中郎将。
一袭白衣无尘,大氅披肩,面容清俊,气度从容,身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铁甲亲兵。
李平只觉得这世间的事情,真的是莫名讽刺起来了。
不是传闻里那些杀人不眨眼、要吃人肉的粗鄙草莽,反而是这么个看起来像是世家门阀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更讽刺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反贼头子,大乾朝廷那正五品的武职,居然说给就给了。
这让那些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军汉们,情何以堪?
--也就是他不知道孙义那档子事,不然算算时间,现在说不定已经快投胎的孙义,要是得知了这后面的事情,还得在奈何桥上跳脚骂几句。
但最让李平觉得心酸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他这个大乾的谷城县令,在这里苦苦挣扎了三年。
三年!
朝廷不管,襄阳不管,他就像是被整个大乾遗忘了一样。
而在襄阳城破之后,最先来到这片死地,过问他这个县令死活、过问这里情况的。
居然是一群反贼。
委屈、恐惧、悲凉、荒谬,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倒让这已经人到中年的光杆县令百感交集,眼眶泛红,差点控制不住当场流下泪来。
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那股酸意,终究还是忍住了。
当下便捡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地,给顾怀简略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带着家眷在山里啃树皮、挖野菜,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顾怀站在原地,负手沉默认真地听着。
讲到如今谷城十室九空,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出来,再结合刚才入城时亲眼所见的废墟景象,还有这位县令如今这副连农夫都不如的尊容。
顾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虽然李平的话里,将许多过程语焉不详地带过了。
但以顾怀的阅历,又怎么可能猜不到这位县令是如何保住性命苟活到今天的?
无非就是敌进我退,抛城弃民,钻山沟,啃树皮,等贼兵走了再回来继续挂起大乾的旗号。
这哪里是个什么有担当的父母官?
顾怀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不自觉间便在心底看轻了这人几分。
他本以为能在这绝地坚持三年的,是个什么硬骨头的能吏。
但现在看来,总觉得又是一个传统的大乾官僚--遇到难处就跑,遇到好处就钻,表面上说的都是为国为民,实际上这三年光顾着自己逃命了。
这谷城能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这等贪生怕死的父母官恐怕也难辞其咎。
见顾怀皱眉不语,李平的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询问道:“中郎将大人...不知此番前来谷城,可是襄阳那边...有什么示下?”
顾怀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无趣。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敷衍道:“无事,只是路过,顺道看看。”
听到这种态度,李平咬了咬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怀看起来很好说话,还是他的模样气度给了李平一种面对上官时的错觉。
在这座死城里憋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的李平,心中莫名生出些指望来。
他壮着胆子,询问道:
“大人...如今既然襄阳已受招安,两地重归一家,不知襄阳府衙那边,能不能给谷城拨些过冬的粮草?或者...派些人手,哪怕是送些农具种子也好,这城墙总得修补,百姓若是见不到活路,这城,就真的要死了。”
顾怀听罢,脸上的神情却是不怎么热切。
毕竟,比起恢复秩序,重建一座已经被彻底打烂的空城,成本实在太高了。
眼下襄阳自己都缺粮得厉害,大军南下更是个无底洞,顾怀现在缺的根本就不是名义上的城池,他缺的是能立刻产出粮食的耕地,是能立刻形成战斗力的人口,是商贸流通带来的现银。
拿本就捉襟见肘的资源,去填谷城这个连城墙都塌了的无底洞?
太不划算了。
顾怀敷衍了两句:“谷城之事,府衙自会有计较...我今日还要巡视他处,粮草之事,待日后从长计议吧。”
说罢,顾怀便转过身,打算抽身离开去下一站了。
在他的心里,谷城已经被划上了一个鲜红的叉--在下一阶段的荆襄恢复计划里,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这座城的事了,就让它先这么荒废着吧。
然而,在官场边缘挣扎了这么久的李平,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种毫无诚意的敷衍?
他似乎察觉到了顾怀那种想要彻底放弃谷城的打算,察觉到了那种上位者权衡利弊后、轻飘飘地将他们抛弃的冷漠。
一股邪火,突然从这个已经委曲求全了三年的中年男人胸腔里窜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顾怀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脑海中无数道声音吵来吵去,恍惚间竟忘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往前跨出一步,怒声质问道:
“大人!”
“大人既受招安,食朝廷俸禄,便该有牧民守土之责!为何要如此轻易地弃谷城于不顾?!”
顾怀停下脚步,转过头,微微一愣。
他本就因为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看到这地方上的破败而心情不佳,此刻居然被一个弃城逃跑的贪生怕死之徒当面质问。
于是,他的眼中也有了些怒意。
“现实如此!”
“荆襄九郡战乱绵延,十室九空,哪一座城不需要救?哪一方百姓不需要粮?”
“谷城城墙倒塌,又无险可守,百姓流失殆尽。把有限的粮草投入到这里,跟浪费有什么区别?!”
李平听完,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愤怒了。
一袭破布衣裳的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破木勺,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个护崽的老母鸡:
“大人怎能只算计这些辎重粮草?!”
这稍显过激的动作,立刻引得顾怀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踏前了一步。
王五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是一步。
那个宛如铁塔般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冷冽杀气,瞬间倾泻而出。
巨大的阴影,都快把瘦弱的李平给盖住了。
李平的动作僵住,他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拿着木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但即便是在这等威慑之下,他语句里的怒意和哀怨,还是没少半分。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算账?”
“谷城就算再破,城外的大山里,依然还藏着大批逃难的百姓!他们都是大乾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大人今日放弃了谷城,就是绝了他们最后的一条生路!”
顾怀怒极反笑。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悲天悯人,结果自己做不到,倒来道德绑架他了?
可你真有这么大的骨气,真有这么深的爱民之心,你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顾怀拂袖转身,看着李平,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若你真觉得人命如此重要,当初赤眉贼寇攻城之时,你这位谷城的父母官,为何不与城池共存亡?为何不带着人死战到底,反而带着妻女脚底抹油,遁入深山躲避?!如今城破家亡,你倒有脸站在这里,教训起我什么是人命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番话语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痛点。
李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紧接着。
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地跳了起来。
“当初...”
“当初?!”
李平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他突然上前两步,完全不顾王五按在刀柄上的手,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碎了牙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人以为我不想守吗?!”
“下官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外放为官,初到此地之时,也曾立志要保境安民!下官兢兢业业,起早贪黑,不敢有分毫懈怠!”
“下官就这么硬生生熬了半年,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断案判狱,花了半年时间,才算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可下官未曾有过一日安眠!”
李平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可那天杀的赤眉来了!”
“一朝祸起!漫山遍野全都是贼寇!”
“我谷城大好的局面,被那些畜生一把火焚了个干干净净!”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在院中走来走去,宛若困兽,痛苦不堪:
“下官向襄阳求援,派了十几个求救的差役!结果襄阳的太守怎么说?他说贼势浩大,让谷城自行固守,不可轻举妄动!”
“下官又向朝廷上奏,一封封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朝廷呢?!朝廷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没有兵!没有粮!没有援军!”
“下官只能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差役、甚至大牢里的死囚全都放出来,组织百姓在城墙上死守!”
破败的院落里,只有李平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