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瓦卡蒂普湖的风小了。
木屋前的草坪上热闹得像个乡下大集。
几张宽大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铺着粗布格子桌布。
桌上堆满了大胡子米勒老婆亲手烤的苹果派、滋滋冒油的羊排,还有成筐的本地黑啤。
牧场里的几十个剪羊毛工人、开拖拉机的毛利小伙,还有隔壁几个农场常来串门的老邻居,全都被老林叫了过来。
大家换上干净的格子衬衫,手里举着酒杯,操着带浓重口音的英语互相开玩笑。
“老李,你这串羊肉的手法不行啊,签子都扎歪了。”任正非卷着袖子,蹲在烤炉边上,一边往炭火上撒孜然,一边数落旁边满头大汗的李诚儒。
“你懂个屁,我这是老BJ炙子烤肉的野路子,讲究个随性。”老李拿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油汗,顺手抄起一瓶开了盖的二锅头,“来,走一个!”
“走着!”几个老兄弟碰了一下酒瓶,仰脖子灌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却笑得无比畅快。
苏建国蹲在离烤炉不远的树根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老头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看着满院子的高鼻子老外啃着自家老婆子拌的凉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的老式留声机响了。
悠扬的钢琴曲顺着木窗飘出来。
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大家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转头看向木屋的大门。
“吱呀”一声。
门开了。
龚雪、何晴一左一右搀扶着挺着大肚子的朱琳,慢慢走了出来。
夕阳的暖光恰好打在她们身上。
龚雪一身月白色的苏绣旗袍,素雅干净;何晴穿着轻盈的法式蕾丝礼服,眼底藏不住的雀跃;朱琳罩着宽大的暗红色丝绒长裙,浑身上下透着股温润的母性。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几个新西兰农妇捂着嘴,眼里满是羡慕。
苏云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草坪中央。
看着这三个跟了自己一趟青春、如今穿着嫁衣一步步走来的女人,苏云只觉得小腹一阵发酸,一股温热的暗流直冲鼻腔。
不管在外头砸了多少个亿,签了多少大合同,真到了这一刻,男人心底最软的那块肉还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三个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何晴的眼圈已经红了,咬着下唇,努力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弄花了妆;龚雪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纪念年风雨熬出头的释然;朱琳深吸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朝他温柔地笑了笑。
苏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三本深蓝色的瓦努阿图护照和文书。
他没说什么山盟海誓的场面话,只是走上前,把文件一份份塞进她们的手里,顺势握住她们有些发凉的手指。
“拿着。往后,这就是你们和孩子的底气。”苏云的声音不大,带点沙哑,“这辈子,咱们一家人,就在一个锅里吃饭了。”
就这么一句大白话,龚雪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抓着文件的手背上青筋直冒。
何晴更是直接抽噎出了声,把头埋了下去。
朱琳眼眶通红,却笑着伸手帮苏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轻声应了一句:“哎,听你的。”
“亲一个!老板,亲一个!”
人群里,不知道是哪个喝高了的毛利小伙用夹生的中文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紧接着,老李、严援朝他们跟着起哄,院子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善意的口哨声和掌声。
苏云笑了,他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把眼前的三个女人揽进怀里。
“老林!照相机!”苏云转头喊了一嗓子。
“哎!准备好了苏爷!”
早就端着台海鸥牌单反相机蹲在树底下的老林,赶紧站起身,找了个逆光的绝佳角度。
落日余晖洒在瓦卡蒂普湖的湖面上。
草坪上,苏云揽着三个风华绝代的妻子;背后,是举着酒瓶咧嘴大笑的老兄弟,是抽着旱烟眼眶湿润的苏老头,是满院子鼓掌欢呼的各国牧场工人。
“大家看镜头——笑一个!”老林大喊。
“咔嚓!”
一道闪光灯亮起。
胶片转动,将这场藏在南半球烟火气里的世纪大婚,连同那随风飘散的烤肉香气,永远地定格在这个傍晚。
婚礼第二天清晨,瓦卡蒂普湖面上还飘着一层白茫茫的晨雾。
草坪上的残局已经被牧场里的工人连夜收拾干净了,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烤羊油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木屋一楼的客房里,传出两声沉闷的咳嗽。
李诚儒揉着快要裂开的太阳穴,从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昨晚那几瓶红星二锅头加上本地酿的烈性黑啤,掺在一起喝的后劲太大了。
他趿拉着拖鞋,推开房门,一股冷风夹着湖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院子外头的老水井边上,任正非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个破毛巾,正稀里哗啦地用刺骨的井水洗着脸。
“老任,你这身子骨可以啊,昨晚数你喝得最凶,今天起得比鸡还早。”老李走过去,熟练地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咬了一根在嘴里。
任正非把毛巾拧干,搭在脖子上,古铜色的皮肤上还冒着丝丝热气。
“习惯了。在深圳那破工棚里,每天早上施工队的推土机一响,想睡也睡不着。”任正非走过来,伸手从老李嘴里把那根还没点火的烟顺走,自己点上,抽了一大口,“再说,苏爷这地方虽然舒坦,但咱们这帮人,天生就是劳碌命。这不,刚才严援朝那疯子已经拉着老林,去镇上的邮局收国内发来的传真了。”
正说着,主屋的门开了。
苏云穿着件灰色的粗线毛衣,端着个搪瓷缸子走了出来。搪瓷缸子里泡着浓浓的高末,热气腾腾的。
“聊什么呢?”苏云走过来,在井台边上的青石板上坐下,喝了口茶。
“聊您这位大老板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国干活。”老李自己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拉了个小板凳凑过来,“苏爷,您这喜酒也喝了。我下个月BJ那摊子事还得回去张罗。老任深圳那边的交换机生产线也离不开人。大连造船厂那边,陈老前天还往我办公室打电话,催着问材料的事。”
苏云没急着搭腔,他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晨雾,还有漫山遍野低头吃草的羊群。
“急什么。”苏云放下搪瓷缸子,“我把你们大老远叫过来,喝顿酒是一回事。让你们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一松,是另一回事。国内现在摊子铺得太大了,咱们从82年开始,一刻都没停过。人不是机器,绷得太紧,早晚得断。”
他转头看向任正非:“深圳那边招工招了五万人,步子迈得不小。回去以后,别光盯着机器转。食堂的伙食、工人的宿舍,这些后勤必须给我跟上。咱们赚的是老外的钱,没必要在自己兄弟身上抠搜。”
“您放心,这事我亲自抓。谁敢在食堂的饭菜里动手脚,我让他去车间洗一辈子厕所。”任正非回答得很干脆。
随后的几天里,这帮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大佬,真就在这牧场里过起了劈柴、喂马、钓鱼的闲散日子。直到一周后,老李和任正非等人才坐着那架湾流公务机,带着一身休养生息后的锐气,飞回了国内。
日子就这么顺着瓦卡蒂普湖的风,一天天地往前翻。
新西兰的夏天渐渐深了,又慢慢转入初秋。
牧场周围的树叶开始泛黄。
这段时间,苏云推掉了外界所有的应酬,连好莱坞那边卡梅隆寄过来的几次电影筹备报告,他都是让龚雪看完后口述给他听。
他的心思,全扑在了朱琳身上。
到了1990年的二月底,朱琳的肚子已经大得有些吓人了。
她的脚踝肿得很厉害,晚上睡觉翻身都成了件极其困难的事。
苏云每天晚上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床头,用热水泡过的毛巾给她敷脚,一点点地按揉。
苏建国和何桂兰老两口更是紧张得整宿睡不踏实。
老太太甚至在院子里偷偷立了个小香炉,天天对着东边的方向拜菩萨,嘴里念叨着保佑母子平安。
二月二十八号,半夜。
苏云正浅睡着,突然感觉身边的人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瞬间睁开眼,一把按开床头灯。
朱琳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着床单,骨节都泛白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来,转头看着苏云,声音有些发抖:“苏云……好像,破水了。”
“别怕,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