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大连湾,海风还带着春寒的劲儿,刮在脸上生疼,咸腥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红星重型造船厂三号干船坞,焊烟跟机油味儿搅一块儿,呛得人直眯眼。
船坞正中央,那艘两百多米长的钢铁家伙,才搭起底层龙骨架子。
可骨架中段,一块十几吨的特种钢板,边儿翘得像被谁死命拧过,砸进去的粗铆钉全变形,眼看要崩。
几百号穿蓝工装的工人,脏得认不出颜色,蹲在冰凉铁轨边,闷头抽烟。
地上烟头扔得满坑满谷,有人拿脚尖踢开一个,又点一根。
陈守义老爷子套件油污军大衣,头上洗褪色的锋帽,站在钢板底下。
他仰头,看那卷发黄的1912年图纸,又瞅瞅钢板,手上老年斑点点,忽然捂嘴咳起来,咳得腰直不直。
“陈老,风硬,您回屋歇会儿吧。”李诚儒赶紧过去,拍他后背。
“歇啥!”陈守义一把推开老李手,眼圈红得吓人,“唐山那钢,屈服度太高!硬邦邦的,咱们这老式铆钉,按英国人老顺序砸,受力全挤一边,不拧麻花才怪!”
老李叹口气,从兜里摸烟,递车间主任一根。
“李总,这活儿真干不下去了。”车间主任四十来岁,壮实,手老茧一层一层,接烟叹到,“弟兄们膀子都肿了。钢板有脾气,这边平了那边翘。除非改图纸,上焊机,不然这大铁船,造不出来。”
“改图纸?想都别想。苏爷发话,要一比一真造,就死磕三百万颗铆钉。”老李点烟,狠吸一口,吐白雾,“再等等,BJ来人了。”
“BJ来谁?江南厂还是渤海的专家?”陈守义皱眉问。
话音刚落,船坞外大铁门吱呀推开。
两辆北京牌军绿吉普,压着煤渣铁锈,按喇叭开进来,停在斜坡上。
车门一开。
没穿工装的老师傅,也没拎皮包的官老爷。
下来几个穿薄羽绒、戴厚眼镜、脸白得像书生气的年轻人。
一落地,海风吹得他们缩脖子,直搓手。
打头的是严援朝。
他那头乱糟糟头发被风吹成鸡窝,眼镜片上因为车里车外温差,瞬间蒙一层白雾。
“轻点!都他妈轻点!摔坏了卖你们也赔不起!”严援朝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冲后面那辆车扯嗓子吼。
几个工程师小心翼翼从吉普后备箱抱出三个军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大铁箱子。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抱着易碎古董。
陈守义和几百个工人看傻了眼。
一群常年跟铁锤焊枪打交道的糙汉子,看着这几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白面书生”抱着铁疙瘩走下斜坡,眼神里全是问号。
“李总,这是干嘛的?”车间主任挠挠头,“这几个细胳膊细腿的,一锤子抡下去怕把自己腰闪了,来给咱们干啥?”
老李赶紧迎上去,帮严援朝接过一个箱子,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坠。
“援朝,总算把你们盼来了。”老李呼了口气。
“废话,苏爷半夜电话要我命,我敢不来?这破地儿连防静电地板都没,全是铁渣子!”严援朝四下打量,鼻子皱了皱,“赶紧的,找个不漏风的屋子,拉两根稳当电线,要大功率的!”
几分钟后,紧挨干船坞的废弃调度室收拾出来。
屋里生了两个烧煤铁皮炉子,总算有点热乎气。
严援朝掀开棉被,露出三个并排黑色服务器机箱,上面暗金色“Myth8401”logo。这是中关村东方神话实验室用国产架构自己流片芯片堆出来的“盘古”微缩节点。
陈守义拄着拐棍走进来,看几个年轻人熟练接电线、连显示器。
随着“嗡”的一声闷响。
三个服务器散热风扇同时转起来,声音大得像小拖拉机。
那台十四寸球面显示器亮起一片莹绿色光。
“李总,你大老远从BJ弄几台电视机过来,能把钢板上的铆钉砸进去?”陈守义敲了敲拐棍,语气里透着老手艺人不被尊重的火气。
严援朝没吭声,拉过一把破木头椅子坐下,手指在发黄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
一连串绿色代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大爷,”严援朝盯着屏幕,头也不抬,“这玩意儿砸不进铆钉。但它能告诉你,哪一锤子该砸多重,砸在什么地方,钢板才不会翘。”
他转头看向车间主任:“图纸呢?还有你们唐山那批钢材的抗拉伸系数、屈服强度数据,全给我拿过来!”
车间主任看了老李一眼,见老李点头,赶紧跑出去拿了一大摞沾着油印的资料进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调度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煤炉子噼啪声和键盘敲击声。
严援朝带着三个工程师,把枯燥物理数据和一百年前图纸坐标,疯狂输入“盘古”系统。
外头船坞里,工人们蹲冷风中啃凉透的杂粮馒头,都在小声议论。
这辈子造船,从没听说靠几个敲字儿的大学生就能把钢板搞定。
“啪!”
严援朝重重敲下回车键。
三个服务器机箱发出一阵刺耳轰鸣,红色信号灯疯狂闪烁。
十几分钟后,屏幕上绿色代码突然停住。
画面一闪,出现由无数绿色线条构成的简陋却严密3D船体模型。
中段钢板处,密密麻麻红、黄、蓝三种颜色小点。
“算出来了。”严援朝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揉通红眼睛,从针式打印机里撕下一张带着刺鼻油墨味的长纸条。
他把纸条拍在陈守义面前桌子上。
“陈老,你们之前砸不进去,是因为按老规矩从左往右顺砸。高强度钢板反作用力堆在右边,它自然就翘了。”
严援朝指着纸条上密密麻麻数字和坐标。
“计算机给出绝对应力平衡点。图上红点,需要同时砸下去;黄点,滞后两秒,力道只能用红点一半;蓝点,最后收尾封死。”
陈守义戴上老花镜,凑近那张纸条。
老头看了一辈子力学图,一开始还有些不屑,可视线在那些数字上滑动,脸色慢慢变了。
这东西打破了人凭经验的直觉,却在数学上完美得无懈可击!
把整块十几吨钢板的反作用力,通过砸铆钉的先后顺序和力道差异,均匀卸到骨架每一寸上。
“妙啊……太妙了……”陈守义的手抖起来,死死抓着那张纸,“用机器算力,破解百年的死局!老子造了一辈子船,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可随即,老头眉头又拧成死结。
他抬起头,看着严援朝:“小严同志。你这图纸算得是神仙数据,但你知不知道,这要怎么落实到干活上?”
陈守义拿着纸条冲出调度室,站在台阶上,冲
“老刘!大壮!带上你们的人,给我过来!”
呼啦啦,几十个膀大腰圆、拎着几十斤大铁锤的铆接工围了过来。
陈守义把图纸拍在旁边铁桶上,手指用力戳着:“看见没!这二十个点,要同时下锤!力道必须一模一样!差半秒钟,差一分力,钢板的劲儿就泄不出去!你们这帮兔崽子,谁能干?”
工人们面面相觑。
人工砸大锤,不是机器冲压。
二十个人,二十把锤,同时下落,力道相同,这在常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干不了?”陈守义冷笑一声,一把脱下身上的旧军大衣,狠狠砸在地上。
老头已经七十二岁了,里面穿着件破旧白衬衫,瘦骨嶙峋。
他弯腰,从地上咬牙拎起一把五十斤重的大号八角锤,腰杆子猛地挺直,那双浑浊眼睛里,突然爆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凶光。
“咱们大连厂,从建国初就给国家造军舰!那会儿连这外国机器都没有,全凭弟兄们这膀子力气!现在人家BJ的大学生把饭都喂到嘴边了,你们跟我说嚼不碎?!”
陈守义拎着锤,大步走向那块已经换好的新钢板。
“都给老子拿上锤!我喊一二三,今天就是把胳膊震废了,也得把这第一排铆钉,给我分毫不差地砸进去!老祖宗的手艺,不能在咱们这代人手里断了根!”
老李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眼皮直跳。
那是真正的中国工人。没有花里胡哨的口号,只有一把把磨得锃亮的铁锤。
“当!当!当!”
几十个汉子拎着大锤,在钢板前站成一排。
没有用什么电子计时器。
车间主任站在中间,扯着因为抽烟而沙哑的嗓子,喊起了古老而沉重的号子:
“嘿哟——起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