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踩着满地半干的黄泥,跟卡梅隆一起站在那个巨大的坑洞边缘。
哪怕苏云心里早有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个占地面积大得能装下一个足球场的超级水槽时,还是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一万多名墨西哥工人正在坑底和四周浇筑着高标号水泥,几十台柴油抽水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正试图把不断渗进来的地下水往外排。
“苏,底座的防渗漏测试最快后天就能做完。”卡梅隆戴着个黄色的安全帽,指着坑底那层厚厚的钢筋混凝土,“只要大连的钢材一到,我们就能直接在坑底铺设龙骨。但我得说实话,把几万吨重的钢材在这个坑里拼起来,我手底下的好莱坞美术团队根本干不了,这得要真正的造船工程师。”
“造船的人,跟钢材坐同一条船来。”
苏云拍了拍风衣上沾着的灰,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卡梅隆一根,自己也点上。
“我不仅把钢材运过来了,我还把大连造船厂最好的三百个铆接工和电焊工给你带过来了。”苏云吐出一口青烟,“你只管把摄影机架好,教他们怎么拼这艘大船的事,交给我的人。”
三天后,距离罗萨里托海滩不到四十公里的恩塞纳达深水港。
早上八点,港口上空响起了三声极其沉闷、浑厚的汽笛声。
一艘吃水极深的中国远洋重型半潜船,缓缓驶入港口。船舷上用红漆刷着“远洋运输”四个硕大的中文字。
墨西哥港口的引航员和码头工人全都在岸边看直了眼。
那艘货轮的甲板上,没有集装箱,而是固定着十几块像小山一样庞大的黑色钢铁组件。
那是泰坦尼克号的底层船壳和分段龙骨。
这些从中国唐山钢厂炼出来、在大连造船厂完成初加工的特种钢材,跨越了整整一万多公里的太平洋,终于抵达了美洲大陆。
港口的巨型龙门吊开始运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第一块重达五百吨的船底分段被吊到码头的重型平板挂车上,整个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跟船一起下来的,还有三百多个穿着深蓝色粗布工装的中国工人。
他们胸前印着“大连重工”的白字,手里拎着帆布包,有的包里还露出半截用来防身或者干活的铁扳手。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黑红的汉子,叫刘大山,是陈守义老爷子手底下带出来的徒弟,大连厂里最好的铆接车间主任。
刘大山带着人走下舷梯,刚一落地,一股热浪就扑了过来。
他扯了扯黏在后背上的衬衫,四下打量着这个到处都是高鼻子老外的洋码头。
“刘师傅,一路上漂了大半个月,辛苦了。”
苏云带着乐运早就等在了码头上,见他们下来,大步迎了上去。
刘大山不认识乐运,但他认识苏云。
在大连厂,谁都知道是眼前这个年轻的老板砸了几千万美金,把快发不出工资的厂子给救活了。
“苏老板!”刘大山赶紧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这才伸出长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握住苏云的手,“不辛苦!只要厂子里炉子不熄,弟兄们这膀子力气有地方使,漂多远都不叫事!”
刘大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工人,压低声音笑了笑:“苏老板,陈老让我给您带句话。那第一排铆钉的应力点,严工的电脑算得是一点不差。这次我把厂子里手最稳的三百个弟兄全挑来了。您指哪儿,我们锤子就砸哪儿!”
“好。”苏云用力拍了拍刘大山的肩膀,“上车,去营地歇个脚,下午就去现场看图纸。”
为了安置这三百个中国工人和上万名墨西哥本地劳工,苏云在水槽工地外围包下了一大片空地,建起了成排的彩钢瓦板房。
中午的食堂里,剧组后勤准备了当地的塔可饼、豆泥和烤肉。
几个大连来的年轻学徒拿着个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咬了一口,满嘴的酸辣酱和生洋葱味,辣得直咳嗽,忍不住小声嘀咕:“师傅,这洋鬼子吃的是啥玩意儿,一股子怪味,连口热汤都没有,这吃完了哪有肚子抡锤子啊。”
刘大山瞪了徒弟一眼:“少废话!出门在外哪有在家舒坦。”
说着,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玻璃罐头瓶,里面装的是红油榨菜和自己从国内带过来的大葱,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都就着咸菜对付一口!咱们是来给国家赚外汇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就在这时,后勤的门被推开了。
几辆小推车被推了进来,上面摞满了热气腾腾的大铁桶。
那是苏云特意让乐运去几十公里外的蒂华纳市,高薪挖来的三个华人中餐厨师连夜熬的骨头汤和白面馒头。
“老外那口吃的确实不顶饿。”苏云走进来,指了指那些铁桶,“敞开了吃,肉管够,汤管饱。吃饱了,下午去给那帮好莱坞的老外露一手。”
下午三点,超级水槽的坑底。
十几辆重型吊车已经就位。
卡梅隆带着他的美术指导和几个美国结构工程师,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在苏云和刘大山后面。
语言是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