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没在水槽坑底多待。

那里的温度被几十台柴油机和烧红的钢板烘烤得像个蒸笼，待了不到半个小时，他身上那件薄衬衫就已经被汗水彻底溻透了。

他顺着粗糙的木制脚手架爬上地面，从路边的冰桶里捞出一瓶冒着冷气的可口可乐，用牙咬开瓶盖，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半。

冰凉的碳酸液体顺着喉咙砸进胃里，总算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坑底的大连工人们已经和墨西哥本地的劳工混熟了。

语言不通根本不是事儿，干重体力活的汉子们有自己的交流方式。

一个大连的学徒工扔过去半盒红塔山，墨西哥小伙回敬一瓶本地的龙舌兰，两人靠着比划手势，硬是把几吨重的钢板严丝合缝地用卷扬机给挪到了指定位置。

在接下来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这片占地一百六十万平方英尺的海滩，彻底变成了一座疯狂的重工业堡垒。

大连造船厂的货轮跑了三趟，把四万多吨的船体分段全运了过来。

随着最后一组前甲板在水槽中完成拼装，一艘长达两百六十多米、高如十几层楼的黑色钢铁巨兽，极其震撼地横亘在了美洲大陆的海岸线上。

它不是那种用三合板和绿幕搭出来的虚假布景，而是真正用高强度特种钢、被中国工人用几百万颗铆钉一锤一锤砸出来的实体巨轮！

十月中旬。

一辆灰扑扑的雪佛兰萨博班越野车在满是黄土的公路边缘停下。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宽松牛仔裤、套着件大两号的格子衬衫、头上戴着顶鸭舌帽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他手里还拎着个有些旧的帆布旅行袋，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里透着股好莱坞年轻演员特有的桀骜和散漫。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今年十七岁。

一个月前，当他的经纪人把一份高达一百万美金片酬的合同拍在他面前，告诉他要演一部东方人投资的两亿美金大制作时，他其实是有些不屑的。

在好莱坞混迹的这些日子，他见多了那些来自亚洲的“土大款”——那些人只会拿着支票本来比弗利山庄买豪宅、泡女明星，对电影工业一窍不通。

他本以为，这又是一个在洛杉矶某个破旧摄影棚里，靠着几块绿幕和劣质微缩模型糊弄事儿的烂片。

但此刻，当他站在工地的铁丝网外，扯下脸上的墨镜，顺着那条被重型卡车压出深坑的土路往前看时。

他嘴里嚼着的口香糖，突然停住了。

在不远处那片巨大的人工海湾里，一艘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黑色邮轮，像是一座钢铁山峰一样拔地而起。

四根巨大的明黄色烟囱直插云霄，无数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几十米高的甲板上忙碌。

没有绿幕，没有微缩模型。

“老天……”莱昂纳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纯粹的物理质量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这帮东方人……真造了一艘泰坦尼克号？”

“嘿！那个金发小子！别傻站在土堆上，戴上安全帽滚过来试妆！”

不远处，卡梅隆拿着个大喇叭，站在一辆吊车的履带上，冲着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这位好莱坞出了名的“片场暴君”，这几个月在墨西哥的烈日下晒得像块黑炭，嗓子早就喊哑了。

莱昂纳多赶紧戴上递过来的黄色安全帽，提着旅行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地跑了过去。那一丝属于好莱坞新星的桀骜不驯，在看到这艘真铁巨轮的瞬间，就被碾得连渣都不剩了。

苏云没有去见这位未来的全球偶像。

他此时正坐在工地外围的一间临时板房里，翻看着桌上的一叠机票和汇款单。

船造好了，剩下的就是卡梅隆带着这帮好莱坞戏骨在甲板上怎么谈恋爱、怎么绝望逃生的事。

苏云是个懂得分寸的上位者，工业基建他亲自抓，因为这涉及到资金和质量的底线；但艺术创作，既然花了两亿美金请了最疯的导演，他就绝不在片场外行指导内行。

“这边的账面我都核对清了。后续剧组每天的开销，我会让国内神话集团的财务部按周直接打到北美分部的账上。”乐运把几份签好字的文件收进公文包，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行李的苏云，“老板，船刚造好您就要走？不等开机仪式了？”

“不看了。卡梅隆那个暴脾气，我在旁边杵着，他骂人都不敢大声。”苏云把几件换洗的衬衫塞进提包里，拉上拉链，“这边只是个壳子，吸引全世界眼球的壳子。真正要命的底子，在俄亥俄州。”

乐运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肖申克的救赎》只是一部投资一千多万的中等成本剧情片，在整个东方影业的战略里，应该只是个添头。

“一部讲越狱的文艺片，怎么成要命的底子了？”

苏云提起包，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电影确实是文艺片。但打着修监狱的幌子，埋在地底下的那些管子，可不是文艺片。”

两天后，美国中西部，俄亥俄州，曼斯菲尔德。

相比于墨西哥海滩的燥热，十一月的俄亥俄州已经提前进入了凛冬。

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夹杂着冰茬子的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砸在地上那些坑洼的水洼里，泛起一层浑浊的泡沫。

曼斯菲尔德是个典型的铁锈地带小镇。

随着美国重工业的外迁，镇子上的炼钢厂和汽车配件厂相继倒闭，街上到处都是挂着“出售”牌子的破旧木屋，几个失业的白人壮汉裹着脏兮兮的外套，无所事事地蹲在酒馆门口抽着闷烟。

直到东方影业的到来，才给这个快要死掉的小镇注入了一口续命的氧气。

苏云坐着一辆租来的福特轿车，沿着满是落叶的公路，驶入了曼斯菲尔德州立监狱的范围。

这座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哥特式建筑，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

高耸的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生锈的铁丝网在风中发出“吱呀”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