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因为这几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外面下着夹杂着冰茬子的冷雨，那个自称是俄亥俄州电信局督察的白人胖子，连雨衣都没脱，雨水顺着他那件劣质的黄色橡胶雨衣往下滴，在古老的水泥地面上积成了一滩滩浑浊的水渍。

“让开！如果你们再阻拦，我就以妨碍公共通信安全的罪名让警察逮捕你们！”胖子督察用力推搡着挡在前面的副导演，他身后那几个穿着防风夹克、胸前挂着摩托罗拉工作牌的工程师，已经不耐烦地拿出手电筒，准备往通向地下室的楼梯走。

就在副导演快要顶不住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按在了胖子督察的肩膀上。

“长官，在美国，擅闯私人领地可是重罪。哪怕你是州政府的人，也得讲法律吧？”

苏云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黑色呢子大衣上还沾着外面的冷雨。

他没有像那些暴发户一样大喊大叫，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在尸山血海的商战里滚出来的压迫感，却让那个胖子督察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胖子督察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亚洲年轻人，眉头拧了起来：“你又是谁？”

“我是这部电影的最大投资人，也是目前这块土地的合法租赁方。”苏云掏出烟盒，也不管这里是不是禁烟区，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根，“你刚才说要进去检查，可以。把联邦法院的搜查令，或者州法官签发的许可拿出来。只要看到法官的签字，我亲自给你们带路。”

胖子督察噎了一下。

他哪里有什么搜查令？

他们只不过是接到了摩托罗拉区域总部的投诉，说这片废弃监狱附近出现了异常的数字信号频段，干扰了他们原有的模拟信号基站。

这种没有确凿证据的商业排查，法官根本不可能给他们批搜查令。

“我们是进行例行的信号干扰排查，根据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规定……”旁边一个高瘦的摩托罗拉工程师冷着脸走上前，试图用专业术语施压。

“别跟我扯FCC。”苏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吐出一口青烟，烟雾正好喷在那个工程师的脸上，“这是俄亥俄州的土地，我每个月交着高昂的租金和安保费。没有搜查令，哪怕是总统来了，也得站在门外等。”

苏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满头大汗的副导演：“去，给纽约的史密斯律师事务所打电话。告诉他们，有几个自称是政府官员的人企图非法侵入我们的片场，窃取我们的电影机密。让他们立刻派高级合伙人过来，准备起诉州电信局和摩托罗拉公司。”

听到“史密斯律师事务所”和“窃取电影机密”这两个词，那个胖子督察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全美最顶级的流氓律师团队，专门给华尔街的资本大鳄打官司。

如果真被这帮律师咬上，扣上一顶“窃取商业机密”的帽子，他这个小小的州督察连退休金都保不住。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摩托罗拉的工程师咬着牙，指着地下室的方向，“我们用仪器测到了，你们得着那种工业级的通信设备吗？这严重违反了当地的通信垄断协议！”

“拍电影为什么用不着？”

苏云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两百多个机位，几百个剧组人员的内部通讯，加上后期特效的庞大数据传输。我们用一套内部的数字交换网络来保证工作效率，犯法吗？美国哪条法律规定，拍电影只能用你们摩托罗拉那些老掉牙的破对讲机？”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云的逻辑严丝合缝，态度强硬得像一块铁板。他就是吃准了这帮人手里没有合法的搜查手续。

“好……很好。”那个胖子督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知道今天硬闯是不可能了。他伸手指了指苏云，色厉内荏地说道，“你们最好祈祷别把那些非法信号接到公共管网里去！我们会在外面二十四小时盯着，只要你们敢连通外部网络，我马上让法官批捕捕令！”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脸色铁青的摩托罗拉工程师，转身走进了外面的冷雨里。

看着那几辆印着摩托罗拉标志的工程车驶出监狱大门，副导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苏云没有放松，他把抽到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

那股子刚刚压下去的拉扯感，再次顺着小腹深处猛地泛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紧绷，直冲脑门。他知道，刚才的强硬只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在别人的地盘上，靠着钻法律的空子，根本保不住地下室里那些正准备破土而出的黑色静脉。

“苏爷。”周建国从地下室的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脸色也有些发白，“他们带了频谱分析仪。虽然我们切断了外部交互，但机器运行时的电磁脉冲还是被他们捕捉到了。如果他们真的在外面二十四小时盯着，我们连一根线都接不出去。”

“先停下所有动作，等我电话。”

苏云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进一间被临时改成办公室的牢房，关上铁门，拿起了桌上的卫星电话。

电话拨通，跨越了浩瀚的太平洋，连到了中国深圳。

那边传来的背景音，是连绵不断的雨声和铁皮屋顶被敲击的闷响，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电焊的刺啦声。

“苏爷。”电话那头，任正非的声音沙哑透顶，显然是熬了好几个大夜，“我这边刚收到老周的加密电报。美国那边出岔子了？”

“没出岔子，是对方的狗鼻子太灵了。”苏云靠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听着窗外俄亥俄州的冬雨声，“摩托罗拉的人盯上曼斯菲尔德了。他们拿不到搜查令，但把外围封死了。老任，咱们的机器如果一直憋在地下室里当单机跑，就成了一堆废铁。”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任正非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股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狠劲：“苏爷，其实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咱们国内现在搞程控交换机，是在摩托罗拉和爱立信的眼皮子底下讨饭吃。他们不仅在美国封杀咱们，在国内也开始联合涨价、卡我们的芯片脖子了。”

“但这口气，咱们必须喘过来！”任正非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水杯直响，“老周带去的那几台机器，是我们华为第一代完全自主架构的数字交换机。它的并发处理能力和信号稳定性，比摩托罗拉现在卖给铁锈地带那些老旧模拟机要强上一代！只要能让当地老百姓用上一次，他们就知道谁的东西好！”

“我知道东西好。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没有合法的‘入网许可证’。在美国，打破通信垄断是违法的。”

苏云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这几天在曼斯菲尔德小镇上看到的点点滴滴。

破败的街道，关门的通用汽车零配件厂，失业的工人，还有那些在酒馆里喝着劣质啤酒、大骂政府和华尔街的底层白人。

突然，他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老任，美国的联邦通信法里，有一条针对偏远地区和衰退城市的特殊条款。”苏云睁开眼，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独有的狡黠和狠辣，“如果当地的通信基础设施落后，且大型通信公司拒绝降低资费或者进行升级。当地社区的居民，有权成立非盈利性质的‘乡村通信合作社（RuralTeleCooperative）’，进行自治网络建设。”

“咱们不能以东方影业的名义去碰那根红线，更不能说是中国公司来铺网。”

苏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但如果，是曼斯菲尔德镇的失业工人们，自己集资成立了一个通信合作社。而我们东方影业，只是作为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在场企业，向这个可怜的、被大资本抛弃的小镇，‘无偿捐赠’了一批用于内部通信的二手设备呢？”

电话那头的任正非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借尸还魂！用美国老百姓的民意，去扛摩托罗拉的垄断大旗！”任正非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但那些设备可是最先进的数字交换机，白送给他们？”

“设备不值钱，我们要的是网段和标准！”

苏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只要那帮老百姓尝到了免费且高清的跨州长途电话的甜头，摩托罗拉就是把天王老子请来，也拔不掉咱们的插头！我要让这台机器，在俄亥俄州的地下，光明正大地转起来！”

挂断电话，苏云没有片刻的耽搁，直接披上大衣，叫上司机，朝着镇中心驶去。

曼斯菲尔德市政厅。

这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因为年久失修，外墙的红砖已经脱落了大半。

镇长老汤姆森正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个月的市政赤字报表。

自从汽车厂倒闭后，镇上的税收断崖式下跌，连警察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苏云推门走进来，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一件黑风衣。

“苏先生？”老汤姆森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眼前这位可是整个镇子现在唯一的财神爷，不仅买下了那座废监狱，还雇佣了几百个镇上的泥瓦匠。

“镇长先生，不打扰吧。”苏云走到办公桌前，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不打扰，不打扰。有什么需要市政厅帮忙的，您尽管吩咐。”老汤姆森搓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