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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把手里的半根烟狠狠按在生锈铁窗台上,火星子闪了闪,彻底灭了。
他没在牢房多待一秒。推开那扇沉重铁门,皮鞋踩在返潮的水泥走廊上,脚步又快又沉。
地下室入口,周建国还带着几个华为工程师守着刚通网的交换机。
“老周。”苏云站在楼梯台阶上,居高临下,语速飞快,“网既然接通了,就让它在底下安安静静跑。不管外面俄亥俄州电信局的人怎么叫唤,只要没有联邦法官的强拆令,死守住这个地下室。剧组杀青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哪怕睡在机器旁边,也得把这几根通信线给我护住了。”
“苏爷放心,机在人在!”周建国用力点头,虽然不知道上面出了啥急事,但他闻得出老板身上那股马上要见血的狠劲。
走出监狱大门,外面的冷雨下得更密了。
租来的福特轿车在泥泞公路上狂飙,车轮卷起大片浑浊水花。
坐在副驾驶的乐运,脸色苍白抱着公文包。她刚在车上用大哥大跟国内财务部对完账。
“老板,花旗银行和几家国际清算机构动作太快了。”乐运声音在颠簸车厢里有点抖,“他们借美国贸易委员会337调查条款,以‘涉嫌侵犯底层光学读取专利’为由,单方面申请临时冻结令。不光北美VCD销售回款,连日本打过来的动漫周边版权费,全卡在清算通道里。”
“咱们现在国内国外公对公账户上,能动的活钱,不到五百万美金。”
乐运咽口唾沫,转头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苏云。
“可是,光墨西哥卡梅隆那个剧组,一万多个工人的日薪、几十台重型机械柴油费,加上大连钢材港口靠泊费,一天就要烧六十万美金。新西兰那边《勇敢的心》虽然快杀青,后期遣散费和场地复原费也是天文数字。五百万,满打满算,撑不过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够了。”
苏云收回视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却没点。
“他们挑这个节骨眼下手,不是真想打专利官司。那玩意儿一打就是好几年,他们等不起。他们看准咱们摊子铺太大,资金链绷到极限,想用一纸冻结令,把咱们这头庞然大物活活憋死在半道上。”
苏云冷笑,把没点燃的烟揉碎在手里。
“索尼硬件部,任天堂山内溥,加上华尔街那帮秃鹫。平时狗咬狗,现在倒穿一条裤子。想切我大动脉,也得看他们的刀够不够硬。”
十几个小时后。
一架从洛杉矶直飞东京成田的红眼航班,在巨大气流颠簸中穿破厚厚云层。
1990年底的东京,正处于泡沫经济最疯、也快崩的前夕。
机场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透过候机楼玻璃,还能看见远处高速公路旁闪烁刺眼霓虹的巨大广告牌。
到处是穿昂贵西装、喝得醉醺醺的日本职员,手里挥舞一万日元大钞,在雨里徒劳拦出租车。
这是个钱多到溢出来、却让人空虚到发癫的城市。
苏云穿那件起了褶的黑风衣,拎简单旅行袋,和乐运一起走出VIP通道。
长途飞行疲惫加上严重缺觉,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通道出口,一辆黑色丰田世纪轿车早就安静停在雨中。
车门推开,一个穿剪裁贴身黑色职业套装、踩高跟鞋的女人撑黑伞走下来。
黑木香。
这个当年在索尼版权部被上司打压、被苏云几盘录音带加一张支票砸碎骄傲的日本女人,如今褪去所有青涩伪装。
作为东方集团在日本最高代理人,同时也是索尼音乐娱乐高级实权董事,她现在是整个东京娱乐圈名副其实的“女王”。
可在苏云面前,这位女王还是像当年居酒屋里低头的下属。
她快步走到苏云面前,毫不顾忌上前一步,把伞大半倾斜到苏云头顶,任冷雨打湿自己昂贵西装外套肩膀。
“老板,一路上辛苦了。”黑木香微微躬身,用流利带敬畏的中文说。
“上车说。”
苏云没客套,直接钻进丰田世纪宽敞后座。
车厢里开着暖气,淡淡高级车载香水味儿。
黑木香收伞坐到旁边,立刻从真皮公文包抽出一叠厚文件,打开车顶阅读灯。
“老板,情况比预想的还糟。”
黑木香眉头紧紧锁着,手指在文件上快速点过。
“这次牵头的是索尼本部硬件研发事业群,还有任天堂法务部。他们联合美国三家科技公司,向ITC提交诉状。不光冻结咱们账上钱,还通过日本通产省,对咱们几家代工厂下达元器件‘出口限制指导’。明显想借专利幌子,把亚洲VCD产能一块儿掐断。”
“索尼本部老家伙坐不住了?”苏云揉揉发胀太阳穴,接过黑木香递来的热红茶,喝一口。
“是的。‘听风者’随身听和咱们VCD机,过去大半年几乎吃掉索尼和松下在东南亚百分之七十市场份额。硬件部财报难看,大贺典雄社长被董事会压得喘不过气。”
黑木香如实汇报,眼神透一丝担忧。
“而且山内溥那边也很硬。他们觉得咱们授权国内游戏厂商的掌机芯片,严重侵犯红白机市场。这次铁了心要咱们在资金链断裂中妥协,逼交VCD底层标准和《七龙珠》《变形金刚》独家游戏改编权。”
“想要我的标准和版权?他们也得有那个胃口咽得下去。”
苏云把茶杯放中间托盘上,靠在座椅里,闭眼感受车轮碾过积水的微微震动。
“我问你两件事。第一,你现在权限,能在不惊动索尼本部的情况下,从你部门账上强行划走多少现金?”
黑木香愣了一下,但没犹豫,大脑立刻转起来:“索尼音乐这边,加上咱们东方传媒在日本几个皮包公司,账面流动资金大概一亿两千万美金。但这笔钱要是正规跨国银行转,立刻被通产省和美国冻结令拦截。”
“那就走地下。”
苏云睁开眼,眼神在昏暗车厢里冷得瘆人。
“找香港新义安,或者澳门叠码仔。哪怕给他们抽十个点水钱,也要在三天之内,把这笔钱弄得干干净净,打进瑞士银行给卡梅隆剧组的那个隐秘账户。”
“一亿美金?”副驾驶乐运倒吸凉气,“老板,这可是要冒风险的!一旦查出来,钱没了,信誉也全毁!”
“信誉是个屁!”苏云压着嗓子骂,疲劳让他声音有点哑,“三万个工人在工地等发工资吃饭!船造一半停下来,那些露天特种钢淋半个月雨就全废铁!为了保住基本盘,规矩就是用来踩的!”
苏云转头看黑木香,语气不容置疑:“能办到吗?”
黑木香咬了咬艳红嘴唇,重重点头:“我立刻去办。山口组那边高层我认识几个,他们在澳门有成熟地下钱庄通道。三天内,资金一定到账。”
“很好。这只能解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
苏云长出一口气,再次闭眼。
“第二件事。明天上午,帮我约见两个人。不要去公司,找个隐蔽料亭。”
“老板要见谁?”黑木香赶紧拿记事本。
苏云嘴角勾起残忍弧度。
“第一位,JVC社长。索尼不是想掐死我VCD标准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JVC当年VHS对阵Betaax把索尼打得满地找牙,他们一定乐意看索尼在光盘时代再吃瘪。告诉他,我把VCD全球专利池,向JVC全面、无偿开放。”
黑木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重墨痕。
把这种级别核心技术向日本另一巨头开放?
这简直在索尼后院放一把能烧掉整栋房子的火!
“那第二位呢?”黑木香压住心头震惊,继续问。
“第二位,世嘉中山隼雄。”
苏云睁眼,看着车窗外雨中疯狂消费的日本人,眼神没一丝温度。
“任天堂想要《七龙珠》和《变形金刚》游戏独占权?做他的春秋大梦。”
“告诉中山隼雄。东方集团手里所有顶级动漫IP,从明天起,全部独家授权给世嘉MD主机。我要让任天堂明年圣诞档,连一款拿得出手的漫改游戏都找不到。”
车厢陷入死一般寂静。
只有发动机平稳运转声和雨刷刮玻璃的摩擦声。
乐运和黑木香都听得后背发凉。
她们终于明白苏云飞来东京的目的。
他根本不是来跟索尼任天堂打漫长专利官司的,也不是来妥协的。
他是来掀桌子的。
既然你们联合切我资金大动脉,那我就用手里筹码,把你们国内最致命死对头武装到牙齿,在你们自己大本营里,掀起一场血肉横飞的产业内战!
“我都记下了,老板。今晚我亲自去安排。”黑木香合上记事本,看向苏云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近乎盲目的崇拜。
“先别急着崇拜我。这只是防守反击。”
苏云扯扯有些紧的领带,从旅行袋里翻出在BJ买的红星二锅头,没拿杯子,直接拧开瓶盖灌一小口。
辛辣酒精顺食道烧下去,驱散长途飞行的阴冷。
“光给他们找点麻烦,不够弥补我被冻结的那些钱。”
苏云把酒瓶递给旁边乐运,目光深邃看向黑木香。
“黑木,你在这个圈子混这么久,对东京资本市场应该很敏感。现在日本,什么东西来钱最快,也最疯狂?”
黑木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一眼车窗外金碧辉煌写字楼。
“房地产,还有股市。”黑木香如实答,“现在东京,一个普通清洁工都敢贷款炒股。日经指数每天创历史新高,所有财阀都在往股市砸钱。索尼和任天堂也不例外,他们把大量研发资金抽调到金融市场。”
听到这话,苏云笑了。
那种笑里,藏着一个经历过后世无数金融危机、熟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对眼前虚假繁荣的最深嘲弄。
别人不知道,但他太清楚。
1990年底,正是日本泡沫经济即将彻底破裂、走向“失去的二十年”的前夜。
那座用纸币堆起来的通天塔,只要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既然他们把钱都放在股市里,那就好办了。”
苏云摸出一根红塔山,黑木香熟练掏出防风打火机替他点燃。
青色烟雾在车厢弥漫。
“明天见完JVC和世嘉的人。你帮我联系几家在华尔街不受待见的独立做空机构,还有那些急着想在日本股市套现离场的国际游资。”
苏云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但话里的内容,却足以让整个日本金融界引发大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