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竟然对着顾长清盈盈一拜。
“请先生救救殿下。”
顾长清侧身避开,把人虚扶了一把。
“娘娘折煞草民了。”
“有病找太医,有案找大理寺,顾某只是个验尸的。”
“太医不敢治。”
太子妃声音发抖,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宣纸,塞进顾长清手里。
“殿下他……撞鬼了。”
顾长清展开纸。
上面的字迹潦草狂乱,力透纸背,那是人在极度癫狂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每一笔都带着戾气,墨迹淋漓。
*天阙沉沉夜未央,屠龙宝刀换旧裳。*
*九五之位本无主,血洗金殿做帝王。*
顾长清扫了一眼,把纸折起来。
这哪是中邪,这是找死。
这种反诗要是流出去半张,明天严嵩就能逼着皇帝废太子。
“这就是殿下‘撞鬼’后的杰作?”顾长清问。
“这一个月来,每晚子时,殿下就会发疯。”
太子妃抓着顾长清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说梦见先皇索命,说东宫全是无头鬼兵。”
“醒来就写这些……写完就昏睡,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顾长清把那叠要命的纸塞回太子妃手里。
“带我去看看。”
后堂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顾长清差点被热浪冲个跟头。
屋里点了三个巨大的铜火盆,烧得极旺。窗户封死,空气不流通。
那种甜腻的香味在这里被高温蒸腾,浓得让人窒息。
角落的书案下,缩着一个人。
当朝太子宇文朔,这会儿正披着明黄色的锦袍,把自己裹成个球,瑟瑟发抖。
“别过来……朕……朕是真龙……”
他嘴里胡言乱语,眼珠子瞪得老大。全是红血丝,瞳孔扩散到了极致。
“把窗户打开!”
顾长清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把扯掉窗户上的厚棉帘,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
宇文朔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头往桌子底下钻:“有鬼!冷风是鬼气!护驾!”
顾长清没理会发疯的太子。
他站在桌边,目光锁定了软榻上的一个枕头。
明黄色的缎面,绣着云龙纹,一看就是内造的精品。但那股甜腻得让人犯恶心的味道,源头就在这。
顾长清从袖子里摸出柳叶刀,寒光一闪。
刺啦。
价值连城的苏绣枕头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他伸手进去,在蓬松的棉絮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香囊。
香囊一拿出来,那股异香瞬间炸开。
顾长清立刻用帕子捂住口鼻,把香囊拎远了点。
“这里面装的是提纯的曼陀罗粉,还有西域的‘醉生梦死’。”
顾长清声音冷冽,隔着帕子把香囊扔在桌上。
“这东西受热挥发,再加上屋里这三个大火盆制造的高温缺氧环境。”
“太子爷每晚枕着这东西睡觉,那是把脑袋塞进了毒气罐里。”
“别说看见先皇索命,就算看见玉皇大帝给他跳艳舞都不稀奇。”
太子妃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这枕头……是上个月内务府送来的。”
“说是严阁老特意去大相国寺开过光的安神枕……”
顾长清用刀尖挑开香囊,露出里面暗褐色的粉末。
“严嵩这安神的法子确实好。”
他推了推眼镜,“再睡半个月,太子爷就真的安息了。”
……
严府,书房。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严嵩穿着一身宽大的鹤氅,手里拿着一把修剪盆栽的剪刀。
他面前是一盆极名贵的罗汉松,枝叶虬结。
“你是说,那个姓顾的仵作,被太子妃接走了?”
严嵩咔嚓一剪子,剪掉了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
屏风外的黑衣人跪在地上:“是。”
“咱们的人本来想拦,但王安那个义子也在车上。”
“垂死挣扎。”严嵩吹了吹剪刀上的木屑,语气平淡。
“太子那边,这几天写的‘墨宝’收集得怎么样了?”
“已经拿到了。尤其是那句‘血洗金殿’,赵御史已经写好了弹劾的折子。”
“很好。”严嵩放下剪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个顾长清,既然他这么喜欢查案,那就让他查。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相爷,要不要……”黑衣人比了个手势。
“不急。”
严嵩笑了笑,“把水搅浑点,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这好儿子是怎么疯的。”
“又是怎么……想杀他的。”
……
别院外的窄巷。
沈十六靠在墙上,脚边躺着两个不知死活的黑衣人。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顾长清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十六递过去一个水囊,里面装的是烈酒。
顾长清接过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把肺里的那股子甜腻味冲散了不少。
“搞清楚了?”沈十六问。
顾长清把那个用帕子包了好几层的香囊扔给沈十六。
“这东西的味道,和你妹妹请帖上的一模一样。”
顾长清擦了擦嘴角,“严党在朝堂上递刀子,‘无生道’在枕头里塞毒药。”
“这两拨人,穿的是一条裤子。”
沈十六捏着那个香囊,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是说,搞我妹妹的,和搞太子的,是一伙人?”
“恭喜沈大人。”顾长清推了推眼镜,“案子并了。”
“咱们本来只想抓几个神棍,结果一脚踩进了夺嫡的烂泥坑。”
沈十六没说话。
他把香囊揣进怀里,转身就把手里那把还没擦干净血的绣春刀重新挂回腰间。
“管他是夺嫡还是邪教。”沈十六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冷硬。
“只要动我在乎的人,天王老子我也照砍。”
顾长清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快步跟上。“砍人的时候喊我一声。”
“干嘛?”沈十六回头。
“我告诉你往哪砍血溅得少点,省得我洗衣服。”
顾长清钻进车厢,“走吧,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