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自己是为了她好,不想拖累她。”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沈十六。
“其实你是怕。”
“你怕有了牵挂,刀就不快了。”
“你怕有一天死在哪个阴沟里,让她伤心。”
“这有错吗?”沈十六反问。
“没错,但是很蠢。”
顾长清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只要活着,就会有牵挂。”
“你想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那你就真的只能是把刀。严嵩想折断你,太容易了。”
“若是你真不喜欢,早点断了人家的念想,别拖泥带水。”
“若是喜欢却因为这些狗屁理由推三阻四……”
顾长清冷笑一声,“那就是怂。”
沈十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行了。”顾长清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去前面买点吃的,公主府的菜光看不顶饱。”
前面是京城的夜市。
虽然已经过了宵禁,但有些坊市还是有胆大的摊贩在做生意。
两人走到一家米铺前。
这么晚了,米铺竟然还亮着灯,门口围了一圈人。
争吵声传来。
“掌柜的,你这就不地道了!”一个穿着布衣的汉子嚷道。
“早晨还是五文钱一斗,怎么晚上就变八文了?”
“抢钱啊?”
“爱买不买!”
里面的伙计没好气地把牌子往外一挂,“这世道,有米就不错了。”
“听说南边的漕运出了事,过几天还得涨!”
沈十六皱了皱眉,走过去。“怎么回事?”
那伙计刚要骂人,一抬头看见沈十六身上的飞鱼服。吓得一哆嗦,赶紧赔笑:“哟,官爷。”
“没事,就是米价稍微调了调。”
“稍微?”顾长清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抓了一把米。
米色发黄,还掺着沙子。
“陈米。”顾长清捻了捻手指,把米扔回斗里。
“这种米以前三文钱都没人要,现在卖八文?”
“这……我们也只是听东家的。”伙计苦着脸。
“盐价呢?”顾长清突然问。
“盐……盐也涨了。”
伙计压低声音,“涨了两成。”
顾长清没再说话,拉着沈十六离开了米铺。
走出去很远,沈十六才问道:“不对劲?”
“很不对劲。”
顾长清面色凝重,“漕运若是出事,官府早就贴告示了。”
“米价和盐价同时波动,而且是暴涨,这不像是天灾。”
“你是说,有人捣鬼?”
“米和盐是百姓的命根子。”
顾长清看着路边那些紧闭的店铺。
“动这两样东西,比动刀子杀人还狠。”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雷豹骑着马,像一阵黑风般冲了过来。
“吁——”
他在两人面前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
“大人!出事了!”
雷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户部侍郎刘大人,刚才死在了家里!”
顾长清和沈十六对视一眼。
户部,管钱袋子的地方。
这时候死人,绝不是巧合。
……
刘府。
灵堂还没搭起来,尸体就停在书房的软榻上。
刘侍郎是个干瘦的老头,此刻双目圆睁,嘴巴大张。似乎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没有任何外伤。
“仵作验过了,说是心疾突发。”
雷豹在一旁汇报,“但我不信。”
“这老头身体硬朗得很,昨天还能纳妾呢。”
顾长清走到尸体旁。
他没有戴手套,直接伸手按压死者的胸腹。
尸体还温热。
“没有中毒的迹象。”
顾长清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口腔的味道,“确实像是猝死。”
“那就结案?”沈十六问。
“等等。”顾长清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右手上。
那只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节发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嵌进肉里。
“他手里有东西。”顾长清用力去掰那根手指。
很硬。
尸僵已经开始发生了。
“雷豹,帮忙。”
雷豹上前,用巧劲捏住死者的手腕穴位,用力一挤。
手掌松开了。
叮当。
一枚铜钱掉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沈十六脚边。
沈十六弯腰捡起来。
“一枚铜钱?”
他有些不解,“这刘大人也是个贪官,怎么临死就抓着一文钱?”
“不对。”
顾长清接过那枚铜钱,放在掌心掂了掂。
“太轻了。”
他又拿出自己荷包里的一枚铜钱,两相比较。
“轻了至少三成。”
顾长清走到烛火旁,借着火光仔细观察那枚铜钱的背面。
大虞的通宝,背面通常是光面,或者铸有局名。但这枚铜钱的背面,模糊不清。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这是公输班给他做的小玩意。
他透过镜片看去。
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模糊不清的铸造痕迹。
那是两个极其细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字。
用一种扭曲的、仿佛在流血的字体刻着:
“无生”。
“无生道。”
沈十六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杀气。
“他们没闲着。”
顾长清放下放大镜,指尖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铜钱。
“不仅没闲着,还把手伸进了国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绯袍的大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
是户部尚书,王大人。
“顾先生!沈大人!”
王尚书一见到他们,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几乎要哭出来。
“完了……全完了!”
“王大人,好好说话。”沈十六扶住他。
“假币……全是假币!”
王尚书颤抖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铜钱,哗啦一声撒在桌子上。
那些铜钱,和顾长清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刚才各地的钱庄和官银号连夜发来急报。”
王尚书哆嗦着说,“市面上突然出现了大量这种劣质铜钱。”
“百姓们不知真假,都在抢着用。”
“真钱被藏起来了,假钱满天飞!”
“米价涨了,盐价涨了,因为商人们不收这种钱了!”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京城的市面就要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