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一片狼藉。
惊慌失措的人群早已散去。
只留下一地碎石和几十名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空气里透着淡淡血腥气,以及那口枯井附近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刺客“影子”被雷豹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街心。
四肢被强行反向扭断,嘴里塞着麻布,连自尽都做不到。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沈十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头儿,这孙子骨头真硬。”
“刚才在井边还想咬舌头,被我一拳把牙打掉了。”
雷豹啐了一口,擦了擦拳头上的血。
沈十六没有看地上的刺客。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钟楼。
顾长清正扶着栏杆,慢慢地从钟楼上走下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每下一级台阶,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公输班和柳如是跟在他身后。
一个提着木箱,一个抱着个食盒。
像是踏青归来的富家公子和他的仆从。
“你怎么知道他会走暗渠?”
沈十六走到顾长清面前。
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奇。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追捕与猎杀——被别人完全看穿了底牌。
“我不知道。”
顾长清摇了摇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我只是在赌。”
“赌?”
“赌他的自负。”
顾长清虚弱地笑了笑,“一个顶尖的刺客,最自信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智谋。”
“他会设计无数条逃生路线,每条路线都布满陷阱和伪装。”
“人群、小巷、屋顶……这些都是寻常路径。”
“他一定会准备,但那也是你们锦衣卫最擅长搜捕的地方。”
“所以,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条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最脏、最臭、最恶心的‘生路’。”
顾长清指了指那口枯井,“暗渠,就是这条生路。”
“他故意弄翻粪桶,用恶臭来让人望而却步。”
“他相信,就算是锦衣卫,也不会愿意在那种地方多待半息。”
“他算准了你们的行事路数,却没算准……”
顾长清笑了笑,“没算准我们这边,有个行事乖张的疯子。”
沈十六的脸黑了黑。
他知道顾长清说的是他自己。
“你又是怎么从那么多人里,一眼认出那个掏粪工就是他的?”
雷豹凑过来,一脸崇拜地问,“顾大人,您这眼睛是长了火眼金睛吗?”
“隔着这么老远能看见他脚后跟抬没抬起来?”
“不是眼睛,是脑子。”
顾长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掏粪工在经过井口时,肩膀并没有随着步伐晃动。”
“这说明他挑的担子是‘死’的,分量死沉,且他在暗运腰腹之力蓄势待发。”
“常人挑粪是为了讨生活。”
“这人挑粪,浑身肌肉紧绷得像张弓,他在找借力点。”
顾长清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口枯井:“至于那半寸……”
“当所有人都捂着鼻子躲避臭气时,只有他的脚尖是朝向井口的,这是习武者直觉的‘蓄势’。”
“这些细微之处在混乱中一闪而过,但只要算得够快,他就藏不住。”
雷豹和周围的缇骑们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着这个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倒的书生,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哪里是查案?
这分明是把人当成机关部件在拆解!
沈十六眯了眯眼,眼底的寒光闪烁。
那种被人看透底牌的不爽感让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但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将绣春刀重重归鞘,震落了刀锷上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