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游到基座最薄弱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排水口,被称作“龙喉”,直通炼心殿丹炉的底部。
他解下腰间的油纸包。
一层层高纯度的黑火药,混合着遇气即燃的白磷,被塞进了“龙喉”的夹层里。
公输班设计的引爆装置很简单:
一根极细的鱼线连接着机关,只要受到剧烈震动,或者有人在岸边拉动鱼线,这里的白磷就会暴露在空气中。
不需要明火,瞬间的高温就能引爆黑火药。
安放完毕。
雷豹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排水口,心中默念:
“顾大人,这响声你可得兜住了,兄弟们的命都交给你了。”
……
炼心殿内。
顾长清手里捧着一本《道德经》,正跪在龙榻前,声音平缓地为宇文昊诵读。
宇文昊闭着眼,盘腿坐在那儿,像是入定,又像是睡着了。
突然。
咯吱——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从脚下的金砖深处传了上来。
那是公输班的机关咬合声,通过中空的排水道,被放大了数倍。
宇文昊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浑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直接从龙榻上弹了起来。
“什么声音?!”
宇文昊拔出枕边的天子剑,剑尖直指地面,声音尖利刺耳。
“地底下有人!有人在挖朕的墙角!”
顾长清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听到了。
那是雷豹在安装最后一层引信。
只要宇文昊现在叫人来撬开这块金砖,所有的计划就会在这一刻崩盘。
顾长清的手指微微一松。
啪!
手中的青花瓷茶盏“失手”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砖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瞬间盖过了地底那微弱的异响。
“陛下恕罪!”
顾长清没有去捡碎片,而是立刻伏地叩首。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宇文昊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吓了一跳,剑尖一抖,差点削掉顾长清的官帽。
“顾长清!你干什么?!”
宇文昊咆哮着,眼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臣……臣失仪了。”
顾长清缓缓抬起头。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在触及那地砖的瞬间,极其夸张地亮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神迹。
他声音微颤,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
“陛下……太液池乃龙脉汇聚之地!”
“方才那异响沉闷如雷,却引而不发,这……这分明是‘蛰龙惊梦’之兆啊!”
“蛰龙惊梦?”
宇文昊愣住了,手中的剑垂下来几分。
“你是说……不是刺客?”
“若是刺客挖掘,必是沉闷土声。”
“可方才那一声,金石共鸣,直透地脉!”
顾长清膝行两步,指着那块地砖煞有介事地分析。
“这是陛下体内金龙将醒,引得地下老龙惊惧,在向您低头叩首啊!”
这是一通毫无逻辑的胡扯。
但在一个被重金属毒傻了、满脑子都是成仙做祖的疯子听来,这却是世间最动听的解释。
宇文昊盯着那块金砖,脸上的杀意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叩首?你是说……它在怕朕?”
“自然是怕!陛下请听!”
顾长清趁热打铁,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在金砖上用力一划。
滋啦——
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彻底掩盖了雷豹撤退时最后的一丝动静。
“陛下听听,这声音何其清脆?”
“它在喊万岁……它在喊朕万岁!”
宇文昊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脸上的杀意化作了狂喜。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朕就知道!朕是真龙天子!”
顾长清跪在地上,垂着头。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在金砖上,瞬间摔碎。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十、九、八……直到确认地底再无任何声响。
他才缓缓直起腰,脸上挂着那种恭顺至极的笑容。
“陛下洪福齐天。”
……
太液池,地下溶洞。
雷豹是被两个队员硬生生拖回来的。
他大腿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整个人因为失血和缺氧,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色。
腰间的猪尿泡早已瘪得像张纸,最后那一里路,他是靠着最后一口气硬挺过来的。
“咳咳……咳!”
一出水面。
雷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吞噬着溶洞里那浑浊的空气。
一直守在洞口的柳如是顾不得腹部崩裂的伤口,扑上去,手里捏着银针。
飞快地封住雷豹大腿上的几个穴位止血。
“怎么样?”
公输班拿着火折子凑过来,声音发紧。
雷豹没有力气说话。
他躺在满是腥臭淤泥的石头上,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被水泡得发白的手,对着黑暗虚空颤巍巍地比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那个大拇指缓缓倒转,指向地底深处。
任务完成。
那里,埋葬着大虞朝的丧钟。
雷豹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水泡得发软、却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小心翼翼地递给公输班。
“妥了。”
雷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告诉薛丫头,这图……神了。”
“咱们兄弟这趟……值了。”
柳如是看着那个手势,眼眶瞬间红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这群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水鬼。
二十个人下去,二十个人回来。
虽然个个带伤,虽然有人已经昏迷不醒。
但他们把那个能炸翻整个大虞朝廷的惊雷。
埋进了那个疯子皇帝的屁股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