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铜牌。
还有那具还在地上抽搐的“焦尸”。
顾长清拖着那条腿,一步步走到正在熊熊燃烧的炼丹炉前。
炉火通红,热浪灼人。
“既然是假的,那就当柴烧了吧。”
顾长清面无表情,手上发力。
将那具活生生的躯体连同那枚铜牌,一把推进了炉膛。
火焰瞬间吞噬了肉体。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炉门的轰鸣声掩盖。
那枚铜牌在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
最后化作一摊铜水,与那些无辜的血肉融为一体。
顾长清看着那团火。
他在烧掉最后的退路,也在烧掉那个曾经心慈手软的自己。
“陛下。”
顾长清转身,对着宇文昊长长一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火炼真金。”
“这些弄虚作假的脏东西烧干净了,您的万寿宴才干净。”
宇文昊喘着粗气,看着那吞噬尸体的火焰,狂躁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那种极度的残忍和果决,完美契合了他此刻疯癫的审美。
“好……好。”
宇文昊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走上前,拍了拍顾长清的肩膀。
“爱卿果然是朕的肱骨。够狠,够绝。”
“走!去太液池!”
……
酉时三刻。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被黑云吞没。
北风起,卷着枯叶在太液池上空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太液池北岸。
三百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材呈扇形排开,像是一道惨白的高墙,将文武百官死死围在中间。
每一口棺材前,都坐着一位面如死灰的官员。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写遗书。
更多的人则是木然地盯着脚尖,等待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屠刀落下。
锦衣卫手按绣春刀,面罩黑纱,如雕塑般立于棺侧。
魏征坐在第一口棺材上。
这位平日里最重仪态的老大人,此刻官帽有些歪,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他没动。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湖心岛那座高耸的戏台。
那里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死地。
“皇上驾到——”
尖锐的太监嗓音撕裂了压抑的空气。
一艘装饰着金龙的御舟破开水面,缓缓靠上湖心岛。
宇文昊在顾长清的搀扶下,踏上了那座早已搭建好的高台。
他今日没穿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绣满道家符文的金袍。
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点了猩红的朱砂。
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起来既神圣。
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活像个纸扎的泥胎神像。
顾长清扶着他,一步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高台之下,就是太液池的主排污口。
也就是雷豹埋下那一千斤黑火药和白磷的“龙穴”。
“朕的龙椅呢?”
宇文昊登上高台,环视四周,不满地皱眉。
“陛下。”
顾长清指着高台正中央那个巨大的明黄色蒲团。
“龙椅乃凡木,受不住地底涌出的龙气。”
“唯有这蒲团,能让陛下席地而坐,直通地脉。”
他扶着宇文昊,让他精准地盘腿坐在了那个蒲团上。
屁股底下,正对着那个填满了死亡的排污口。
宇文昊坐定,闭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似乎真的感觉到了身下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震动。
那是引信受潮后,在风中产生的极其细微的共振。
“地气……朕感觉到了!”
宇文昊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狂喜。
“龙气在顶朕!它要送朕上天!”
顾长清垂手立在一旁,微微欠身。
“陛下洪福。”
他悄然退后两步,退到了高台边缘的护栏旁。
这里是上风口。
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顾长清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黑云压城,风向正北。
这一阵风,正好能把白磷燃烧的烟气,顺着通风口吹进地底。
“众爱卿!”
宇文昊坐在炸药堆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北岸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
声音通过扩音铜管传遍全场。
“吉时已到!”
“今日朕飞升,特赐你们入棺,随朕一同去那极乐世界!”
北岸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棺材板的嘎吱声。
魏征的手指死死扣住棺材边缘的机括,指甲崩裂出血。
他在等。
等那个信号。
高台上。
顾长清的左手缓缓缩回袖中。
指尖触碰到了那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包着白磷的蜡丸。
只要捏碎它。
只要一点火星接触空气。
这一切,这个疯子,这个腐朽的王朝,连同他自己。
都会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陛下,该上路了。”
顾长清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的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蜡丸碎裂的轻响被风声吞没。
一缕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青烟。
从他的袖口溢出,顺着那凛冽的北风。
无声地,飘向了宇文昊身下的那个通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