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眉头锁紧了。
这不是陈坪村一个点的问题,而是整个基层种植意愿下降与上级维持面积指标之间的结构性矛盾。
陈坪村的合作社,无意中成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那根手指。
“那乡里,有没有把这些实际情况,系统地反映上去?”李澈问。
“反映了。”李秀英回答得很干脆,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力,“报告打上去,情况也口头汇报过。”
“但上面的反馈是,从全县整体来看,烤烟产业依然具有重要的经济价值,是不少乡镇的支柱产业之一。所以,稳定种植面积的大方向,目前不予调整。”
从全县整体来看~~
不予调整~~
李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李秀英,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这个不予调整的意见,主要是齐副县长定的吧?”
李秀英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
李澈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落了实。
陈老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显然余怒未消,更多的是对某种僵化思维的失望。
李澈没再追问。
有些话,点到即止。
李秀英能透露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交了底。
从乡政府出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
坐回车里,陈老还是气不顺,嘟囔着:“官僚!死板!”
李澈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
回市区的路上,车载记录仪正播着路况信息,李澈的手机响了。
瞥了一眼屏幕,是何远鸿。
李澈减慢了车速,接起电话,语气自然地笑道:“何书记,您指示。”
电话那头何远鸿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带着点家常的亲切:“李澈啊,周末有空没有?一块儿吃个饭。”
李远鸿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了缘由:“上次你帮忙解决工作那事,人家家里的长辈知道了,想当面谢谢你。你看,方便吗?”
李澈心头微微一动。
他当初就意识到,能让何远鸿如此上心的“朋友”,肯定不简单。
于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应承下来:“何书记您太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周末我有时间,听您安排。”
“那好,周六中午,地方我待会儿发你。”何远鸿说完,便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周六中午,李澈按照何远鸿发来的地址,找到一家临街的饭馆。
门脸普通,甚至有些陈旧,招牌上的红漆都有些剥落。
走进店里,大堂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报上何远鸿的名字,服务员领着他穿过喧闹的走廊,来到最里面一个包厢。
推门进去,包厢也很朴素,圆桌,普通的木椅,墙壁上挂着俗气的风景画。
门关上了,却依然挡不住外面隐隐传来的笑闹声。
但就在这再普通不过的环境里,李澈的目光瞬间被桌边坐着的人攫住了。
何远鸿坐在靠里的位置,而在他身旁,端坐着一位老者。
李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跳出一个词——非凡。
他确认了这个形容词。
不是因为老者穿着多么华贵,恰恰相反,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普通夹克。
也不是因为有什么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