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京城尚在春寒中,但先农坛已是人声鼎沸。按新旨,京官五品以上皆需参加亲耕礼,不得缺席。坛前空出百亩田地,犁具、种子、耕牛一应俱全。
朱由检一身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全无天子威仪。他率先扶犁,王承恩牵牛,在百官注视下犁开第一道田沟。泥土翻涌,带着早春的潮气。
“陛下真乃重农表率!”礼部尚书钱士升高声赞道。
朱由检却不停犁,反而回头道:“钱卿也来试试。这犁重三十斤,耕一亩地需两个时辰。百姓年年如此,可知其苦?”
钱士升连忙下田,接过犁把。没走几步,已气喘吁吁,犁沟歪斜。周围官员见状,不敢怠慢,纷纷下田。
一时间,先农坛前景象奇特——紫袍玉带的官员们笨拙扶犁,有的被牛拽倒,有的犁深犁浅,丑态百出。围观的百姓起初不敢笑,后来见皇帝也面露笑意,才敢窃窃私语。
“看那位大人,犁得比蚯蚓爬还弯!”
“好歹是真耕,比往年光站着强。”
朱由检耕完一亩,额角见汗。他走到田埂,对围观的农人道:“老丈,朕犁得如何?”
被问的老农战战兢兢:“皇上……皇上犁得齐整,只是……只是深浅略有不均。”
“何处不均?”
老农指着田头:“那头土硬,需深犁三寸;这头土松,二寸即可。皇上全按三寸犁,费了牛力。”
朱由检恍然:“原来如此。种田也有这般学问。”他转身对百官道,“都听见了?一亩田尚需因地制宜,何况一省一国?往后议政,少空话,多察实情。”
“臣等谨记!”百官汗颜。
亲耕礼毕,朱由检未立即回宫,而是在先农坛附近的农家走访。这是临时起意,王承恩、曹化淳忙调锦衣卫便衣护卫。
走进一处土坯院,只见三间破屋,院里堆着柴禾。一老妇正在喂鸡,见来人衣着虽简但气度不凡,忙要跪拜。
“老人家不必多礼。”朱由检扶住她,“朕……我是过路的,讨碗水喝。”
老妇忙进屋端水,碗是粗陶,边沿有缺。朱由检不以为意,一饮而尽:“家中几口人?”
“就老身和孙子。儿子前年修黄河堤,塌方没了;媳妇改嫁了。”老妇抹泪,“幸得朝廷发抚恤,又免了赋税,这才活下来。”
“孙子多大了?可读书?”
“十三了,在城里木匠铺当学徒,管吃住,一月给三百文。”老妇脸上有了光彩,“听朝廷在各地办学堂,教手艺,不收钱。等孙子学成出师,也想送去学学。”
朱由检心中微动:“老人家觉得,朝廷新政如何?”
老妇犹豫片刻,低声道:“官人莫怪,老身不懂大道理。只知去年粮价稳了,今年春官府还发薯种,是耐旱高产。若能成,日子就好过了。”
“若有不便处呢?”
“……就是官差催税,有时急了,话难听。”老妇不敢多,“但比前些年强,前些年还有白役(无偿劳役),如今都改给工钱了。”
朱由检记在心里,临走时悄悄留下五两银子。
回宫路上,他对曹化淳道:“听见了?百姓要的不多,吃饱穿暖而已。传旨顺天府:凡官吏下乡,需言语和善,不得欺压。再设‘民情箱’于各州县,百姓可投书言事,直达通政司。”
“奴才遵旨。”
二月初五,辽东急报至。
熊廷弼奏:建州确有异动。皇太极已集结五万骑,其中一万配火铳(仿制大明),另有仿制佛郎机炮三十门、雪橇炮车五十辆。探马发现,建州军正在打造渡河器械,目标似是辽河防线。
“果然要提前南犯。”朱由检召王在晋、徐光启紧急商议,“辽河开冻在三月中,建州此时准备,是想趁冰面未完全融化时渡河?”
王在晋指着地图:“陛下请看,辽河自开原至海州,绵延八百里。若处处设防,兵力分散;若重点防守,又恐敌声东击西。臣建议:以车营机动防御,沿河设烽燧,敌至则聚而歼之。”
“车营在泥泞地可行否?”
“新式宽轮车可行,但速度减半。”王在晋道,“故需预设阵地,以逸待劳。”
徐光启补充:“臣已命薄珏加紧赶制蒸汽炮车。首辆已于昨日试车成功,载千斤炮,无骡马牵引,泥地日行五十里。若得十辆,可组快速反应炮队。”
“十辆何时能成?”
“三月中可成五辆,四月初十辆。”
“太慢。”朱由检决断,“命薄珏昼夜赶工,三月前必须完成十辆,运抵辽东。所需工匠、物料,全国调配。”
他顿了顿:“另,命周遇吉率三千精锐车营,即刻北上增援。告诉熊廷弼:不必死守辽河,可纵敌深入,在宁锦防线聚歼。但要保证百姓撤离,坚清野。”
“臣领旨!”
二月初八,江南传来好消息。
李信奏:开海一月,松江、泉州两港关税已收十五万两,超过去年全年海关收入。商船往来频繁,带动码头、货栈、车马行等业兴旺,新增雇工数万。
更可喜的是,江南工坊在新式织机推广下,产量大增。去岁积压的丝绸、棉布,如今远销南洋,供不应求。工坊主纷纷扩产,工人月钱普涨三成。
“然有问题二。”李信在奏本中直言,“其一,原料不足。蚕丝、棉花价格飞涨,织工成本增加;其二,技工短缺。新式织机需熟练工,培训需时。”
朱由检批阅:“原料之事,命河南、山东扩种棉花,湖广扩种桑树,朝廷给予补贴。技工短缺,命各府设‘工艺学堂’,招民授艺,学堂经费从关税中出。”
他想了想,又添一句:“工商繁荣,需防奸商垄断。命市舶司设公平交易厅,调解商事纠纷,平抑物价。”
几乎同时,郑芝龙从琉球发来密报:日本德川幕府遣使至那霸,表面致歉,称浪人袭扰非其本意,实则试探大明底线。使者暗示,若大明允日商船赴松江贸易,幕府可严管浪人。
“想讨价还价?”朱由检冷笑,“告诉郑芝龙:第一,浪人袭扰必须停止,若再有一艘倭船犯境,大明水师直捣长崎;第二,日本若想贸易,需先递国书称臣,方准岁派两船至泉州,且货物种类、数量需大明核准。”
王承恩担忧:“皇上,是否太严?恐日本铤而走险。”
“倭人畏威而不怀德。”朱由检道,“嘉靖倭乱,根源在于朝廷软弱。今我有坚船利炮,何惧之有?况且……日本银矿丰富,将来或可为我所用。”
二月十二,陕西传来喜忧参半的消息。
陈奇瑜奏:番薯推广初见成效。官府保价契约一出,报名农户激增至五千户,领种万亩。农学士实地指导,育苗、栽种、施肥皆有章法。
但另一份奏报令人揪心:去岁冬寒,黄河冰层异常厚重。今春回暖,上游解冻,下游仍封,已有凌汛征兆。陕西、山西交界处数段河堤告急。
“凌汛若决堤,陕西赈灾前功尽弃。”朱由检急令工部,“速拨十万两,加固险段。命陈奇瑜组织民夫待命,一旦有险,立即抢修。”
他又问徐光启:“科学院可有治河新法?”
徐光启道:“泰西有‘爆破排冰’之法,以火药炸开冰坝,疏导水流。然风险极大,若控制不当,反致溃堤。”